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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 观星

第十章 观星 (第1/2页)

茶肆里的灯火烧了大半个时辰,灯芯结了厚厚的灯花,火苗变得暗淡下来。
  
  陈梓铭没有叫人进来添灯油。他似乎更喜欢这种半明半暗的光线——灯笼的白光从纸罩里透出来,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铺开一片模糊的光晕,光晕之外全是暗的。他们的脸在明暗交界线上被切成两半,一半清晰,一半模糊,像两幅还没画完的肖像。
  
  唐靖超把茶盏放下,盏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。
  
  “你说三百年来不止我们六个。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有多少人?”
  
  陈梓铭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玩着手里那块铜牌,拇指反复摩挲着背面那只眼睛的纹路,像是在整理措辞。月光从纸窗透进来,和他的侧脸重叠在一起,把原本就精致的五官映得像一件瓷器——好看的,但脆弱的。
  
  “天机阁的密档里,有记载的‘天外坠落者’一共有四十七人。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比之前更轻,像是在说一个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秘密,“时间跨度从贞观年间一直到开元年间,最晚的一个出现在三十年前。之后三十年,没有任何记录——直到最近。”
  
  最近。
  
  唐靖超捕捉到了这个词。不是“直到现在”,不是“直到我们”,而是“直到最近”。
  
  “什么意思?”他问。
  
  陈梓铭的手指在铜牌上停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那双细长的眼睛在灯笼光中亮得像两颗星星,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、挥之不去的阴翳。
  
  “超叔,”他的声音放得很轻,轻到像是在确认隔墙有没有耳朵,“我们不是最后一批。”
  
  茶肆里安静了一瞬。
  
  灯笼的火苗跳了一下,墙壁上的影子跟着晃了晃,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无声地移动。
  
  “天机阁的眼线遍布各道各州,每个月都会有密报送到长安。大部分的密报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——哪个官员收了贿赂,哪个节度使私下招募了兵马,哪个江湖门派起了内讧。但最近一个月,我接手阁主之后,从堆积如山的密报中发现了一个异常。”
  
  陈梓铭从袖中摸出三张纸条,在桌上排成一排。每张纸条上都写着日期和地点,最近的日期是五天前。
  
  “最近半个月,天机阁在全国各地收到了六份类似的报告——各州县都出现了‘性情大变’的人。这些人有的是乡绅,有的是农夫,有的是小贩,有的是军卒。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,有不同的身份,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——在某个时间点之后,像换了一个人似的。”
  
  他把三张纸条往前推了推,声音压得更低了。
  
  “这三份是已经确认的。还有三份还在核实中。如果这个趋势继续下去……”
  
  “会有更多。”唐靖超替他说完了这句话。
  
  陈梓铭点了点头。月光从纸窗透进来,落在他年轻的脸上,把那张精致得不像真人的面孔照得白得几乎透明。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掌控着天下最大情报组织的阁主,而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孩子——但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一瞬,就被他收了回去,换上了那副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老成。
  
  “所以,我们六个不是唯一。”陈梓铭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低沉的、沙哑的节奏,“我们只是第一批。或者说,我们只是最先被天机阁确认的。”
  
  唐靖超靠在椅背上,沉默了很久。
  
  他在消化这个信息。六个人同时穿越,他已经觉得不是什么巧合了。现在陈梓铭告诉他,除了他们六个之外,全国各地可能还有更多人在同一时间段穿越到了这个世界。这不是一个小组的集体穿越,而是一场大规模的、覆盖全天下的、有组织的事件。
  
  那个在他们意识共振中一闪而过的纹路——断裂的古刀,缠着锁链——不是连接六个人的桥梁,而是一张大网的一个节点。六个人只是这张网上的六个结,在看不见的地方,还有更多的结正在被系紧。
  
  “那些人的身份,”唐靖超开口了,“确认了吗?”
  
  “还没有全部确认。”陈梓铭把三张纸条收回去,重新塞进袖中,“天机阁的人力有限,而且我不能大张旗鼓地查——新阁主刚上任就满天下找人,会引起太多不必要的猜测。我现在只能优先查我们六个人,因为你们在长安,离我最近,也最容易确认。”
  
  他停了一下,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下面的话。
  
  “超叔,有件事我得告诉你。”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——不是沙哑,不是低沉,而是一种更柔软的、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安的东西,“我继位之后打开天机阁的密匣,除了那份说‘天宝十四载大劫至’的密折之外,还看到了另一样东西。”
  
  “什么东西?”
  
  陈梓铭从袖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,布包用深蓝色的绸布包裹着,外面系着一条黑色的绳结。他把布包放在桌上,慢慢解开绳结,打开绸布。里面是一块玉牌,玉质温润,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玉牌的一面刻着一个复杂的纹路——不是三道线,而是一个唐靖超从未见过的图案,像是一把打开某种机关的钥匙。
  
  他把玉牌翻过来。
  
  背面刻着字。不是汉字,而是另一种文字——或者说,是一种符号系统。那些符号密密麻麻地排列在玉牌背面,每一个都像是被人用极细的刻刀精心雕琢出来的,笔画纤细而精准。
  
  “这些字,”陈梓铭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符号,“我看不懂。天机阁历代阁主都研究过这块玉牌,没有人能完全解读上面的内容。但有几个符号是被破译出来的——出现在不同位置的同一个符号,被认定代表同一个意思。”
  
  他指了指玉牌正中央的一个符号,那是一个由五条线组成的图案,像一颗星星,又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。
  
  “这个符号,在天机阁的密档中被反复提及。它的意思是——‘降临者’。”
  
  “降临者。”唐靖超重复了一遍这个词。
  
  “对,不是‘穿越者’,不是‘天外坠落者’,而是‘降临者’。”陈梓铭的声音变得很慢,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这个词的含义,“天机阁的前辈们认为,这个词暗示了一件事——我们来到这个世界,不是意外,不是偶然,而是一种有目的的‘降临’。至于这个目的是什么,这块玉牌没有说,密档里也没有记载。”
  
  唐靖超看着那块玉牌,没有说话。
  
 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——不是这具身体的记忆,而是他穿越前的那一刻,在南京的公寓里,屏幕闪烁的那一瞬间,他看见的那个纹路。那纹路的形状,和玉牌上那个五线星星的图案,隐隐有些相似。不是一模一样,而是像是同一个东西被从不同的角度观察、用不同的方式记录下来,呈现出不同的面貌。
  
  也许那纹路不是他们穿越的原因。
  
  也许那纹路是一个标志,一个标记,一个被刻在他们灵魂上的、用来标识“降临者”身份的烙印。
  
  “超叔。”陈梓铭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。
  
  唐靖超抬眼看着他。
  
  陈梓铭的表情变得认真了起来——不是那种“我在说正事”的认真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带着某种紧迫感的认真。他身体微微前倾,灯笼的光落在他白皙的脸上,把他细长的眉眼照得格外分明。
  
  “这些事情,我们可以慢慢查。但现在有另一件事,比这些都紧急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,低到唐靖超必须微微侧耳才能听清,“我在继位之后,用天机阁的卜算之法为今年的天下大势做了一次推演。结果和第三任阁主留下的密折一模一样——天宝十四载,大劫至。”
  
  “安史之乱。”唐靖超说。
  
  “不只是安史之乱。”陈梓铭摇了摇头,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,像是在勾勒一个巨大的、正在收缩的漩涡,“推演的结果显示,今年的劫数不止一个。安禄山在范阳起兵是最大的那个,但这把火会烧起来,不仅仅是因为安禄山的野心。朝堂上的党争,后宫里的暗斗,各节度使之间互相倾轧,江湖势力的重新洗牌——所有这些事情会在同一个时间点被点燃,然后一起爆炸。安史之乱只是一个盖子,盖子下面压着的,是整个天下积攒了几十年的脓疮。”
  
  唐靖超沉默着。这些他不是不知道,但陈梓铭用推演的方式把这些东西具象化地摆在他面前的时候,那种压迫感还是让他后脊微微发凉。
  
  “所以,”他的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,“我们需要更多的人。”
  
  陈梓铭点了点头,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  
  “目前确认在长安的,有你,有赵磊,有柯尚钰。张振宇基本可以确认在长安府学,尹广湖是补天阁的金牌杀手,应该在长安附近活动。李飞在终南山下的药庐——这六个人是我们最先能找到的。但长安之外,还有三份未确认的报告指向了另外三个人,分别在洛阳、太原和蜀中。”
  
  他说着,从袖中又摸出一张折叠的纸,展开后是一张地图。不是长安城的地图,而是整个大唐的疆域图,山川河流、州县关隘都被细致地标注在上面。地图上有几个地方被人用朱笔画了圈——长安、洛阳、太原、蜀中,还有一个圈画在更远的河西走廊上。
  
  “这些圈出来的地方,每一个都对应着一份‘性情大变’的报告。如果这些报告都是真的,那就意味着——除了我们六个人之外,至少还有四个‘降临者’散落在天下各处。而且这个数字还在增加,我每天都会收到新的消息。”
  
  唐靖超看着那张地图,目光从长安移到洛阳,从洛阳移到太原,从太原移到蜀中,最后落在河西走廊那个孤零零的朱红色圆圈上。
  
  “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?”他忽然开口。
  
  “什么?”
  
  “这些‘降临者’——包括我们六个——穿越到这个世界,带着各自觉醒的能力。如果只是少数几个人,还可以说是意外。但如果是一个持续发生的、覆盖全天下的现象,那就意味着背后一定有什么东西在推动这一切。”唐靖超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称量过的,“那块玉牌上写的‘降临者’,也许不是天机阁的前辈们随便起的名字。也许,我们真的是被‘降临’到这个世界来的——被某个人,某个势力,或者某种我们还没有理解的力量。”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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