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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017章 辛夷花落,铁锈雨腥

第0017章 辛夷花落,铁锈雨腥 (第1/2页)

打谷场上的黄土,被毒日头烤得像是刚出锅的烙饼,踩上去,连鞋底都觉得烫。
  
  雪见一步一步走过去。
  
  每走一步,她都能感觉到,脚下这片土地在微微地颤。那不是风在吹,是这片被大旱折磨了太久的土地,在喘气。
  
  村支书雪见,药王沟的当家人,此刻正站在打谷场的边缘,看着眼前这场荒诞的“抗旱救灾”大戏。
  
  打谷场中央,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。在这满是黄土和牛粪味的山村里,这辆车干净得像是一块从天上掉下来的黑石头,格格不入。车身上反射着刺眼的白光,像是在嘲笑这片土地的贫瘠。
  
  村长独活正弯着腰,双手在裤腿上搓了又搓,才敢去握那个从车里走下来的中年男人的手。
  
  “哎呀,王局长,您能来,真是咱们药王沟的福气啊!”独活的声音里带着颤,像是见了亲爹一样,“您看看,这天旱得,井都见底了。村里人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,就盼着上头能拨点救命钱啊!”
  
  被称为王局长的男人,穿着一身笔挺的衬衫,皮鞋擦得锃亮。他皱着眉头,用手帕捂着鼻子,嫌弃地打量着四周。
  
  “独活村长,”王局长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官腔,“县里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。今年全省大旱,到处都在要钱。县里能挤出这点经费,已经是仁至义尽了。这钱,是让你们修水渠的,不是让你们拿去填窟窿的。”
  
  “是是是,修水渠,一定修水渠!”独活点头如捣蒜,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,像是一朵开烂了的菊花。
  
  雪见站在不远处,冷冷地看着这一幕。
  
  她的耳朵里,不再是风声和人声。
  
  她听到的,是独活心里那台算盘拨动的声音。
  
  “啪嗒,啪嗒。”
  
  每一声,都像是砸在人的心坎上。
  
  独活嘴上说着修水渠,心里盘算的,却是如何把这笔钱扣下一半,用来打点县里的关系,好让他那个“神仙度假村”的项目能顺利批下来。
  
  他是一株“独活”。
  
  独活,独活。
  
  为了自己能活,他可以把全村人的命,都当成垫脚石。
  
  “雪见!”
  
  独活一转头,看见了站在阴影里的雪见。他的眼睛一亮,像是看见了救星,又像是看见了替罪羊。
  
  “你站在那干啥!还不快过来!王局长是来给咱们村送钱的!”独活大声吆喝着,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  
  雪见没有动。
  
 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独活。
  
  在她的眼里,独活不再是一个人。
  
  他变成了一团黑色的、散发着恶臭的烂泥。那烂泥里,伸出了无数只干枯的手,死死地抓着地下的根须,拼命地汲取着水分。
  
  “王局长,”雪见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,“这钱,拨下来,真的能变成水吗?”
  
  独活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  
  他猛地转过头,死死盯着雪见,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。
  
  “你个疯娘们,胡说什么!”独活压低了声音,咬牙切齿地说,“王局长是来救命的!你少在这里添乱!”
  
  雪见没有理会他。
  
  她看着王局长,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  
  “王局长,药王沟的地,是石头地。水渠修得再深,也存不住水。这钱拨下来,除了能让某些人的口袋鼓起来,救不了任何人的命。”
  
  打谷场上,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  
  连风都停了。
  
  王局长愣住了。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粗布衣裳、满脸尘土的女人,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。
  
  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  
  “我是药王沟的村支书,雪见。”
  
  “雪见?”王局长皱了皱眉,转头看向独活,“独活村长,你们村的村支书,不是……”
  
  “是我是我!”独活慌了,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人,挤到王局长身边,满脸堆笑地说,“王局长,您别听她瞎说!她……她最近受了刺激,脑子有点不清楚!这钱的事,我来跟您汇报,我来跟您汇报!”
  
  独活一边说,一边拼命地给雪见使眼色。
  
  那眼神里,有警告,有威胁,还有一丝深深的恐惧。
  
  他怕了。
  
  他怕雪见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,毁了他的大计。
  
  雪见看着独活那张扭曲的脸,心里没有一丝波澜。
  
  她知道,独活怕的不是她。
  
  独活怕的,是有人看穿了他的命。
  
  “王局长,”雪见再次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奇异的共鸣,“药王沟的命,不在水渠里,在草木里。如果您真的想救药王沟,就请您去看看,去看看那些被大旱烤焦的树,去看看那些干涸的井,去看看那些……被你们遗忘的人。”
  
  说完,雪见转过身,不再看打谷场上的任何人。
  
  她迈开脚步,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。
  
  “雪见!你给老子站住!”
  
  独活终于忍不住了,他指着雪见的背影,破口大骂。
  
  可雪见没有停。
  
  她的步伐,坚定得像是一块石头。
  
  她知道,从她开口的那一刻起,她和独活之间的梁子,就彻底结下了。
  
  可她不在乎。
  
  她是一株“雪见”。
  
  雪见草,生于绝命崖,长于冰雪中。
  
  它不怕冷,不怕毒,更不怕这世道的脏。
  
  雪见走出了打谷场。
  
  她走进了村子的巷子里。
  
  巷子很窄,两边的土墙被日头烤得发烫。墙根下,趴着几条瘦骨嶙峋的狗,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,只是微微地喘着气。
  
  雪见走过一条巷子,又一条巷子。
  
  她听到了更多的哭声。
  
  那是白芷的哭声。
  
  白芷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,纯洁得像是一株开在春天的白芷花。可现在,这株花,被独活以“祭药神”的名义,送进了县里的招待所。
  
  雪见听到了白芷的哭声。
  
  那哭声,不是从耳朵里传来的,而是从她的心里,直接涌出来的。
  
  她看到了白芷。
  
  白芷被关在一间昏暗的房间里,身上穿着不合身的红裙子,像是一个被摆弄的木偶。她的眼睛里,没有了光,只剩下一片死寂。
  
  她在哭。
  
  哭她的清白,哭她的命,哭这药王沟里,连一株草都不如的尊严。
  
  雪见的脚步,慢了下来。
  
  她伸出手,轻轻地摸了摸身旁的土墙。
  
  那土墙,是温热的,带着一丝微弱的、像是人的体温。
  
  “白芷……”雪见轻声念着这个名字。
  
  她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悲悯。
  
  她知道,白芷的命,就像是一株被连根拔起的白芷。
  
  离开了泥土,离开了阳光,等待她的,只有枯萎和腐烂。
  
  雪见继续往前走。
  
  她走到了村口的老槐树下。
  
  老槐树的叶子,已经被日头烤得卷了起来,像是一只只干枯的手,无力地垂着。
  
  树下,坐着一个疯了的寡妇。
  
  她叫忘忧。
  
  忘忧的丈夫,三年前死在了矿难里。从那以后,她就疯了。她整日坐在老槐树下,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话。
  
  村里人都说,忘忧是吃了“忘忧草”,才忘了这世间的苦。
  
  可雪见知道,忘忧没有忘。
  
  她只是把苦,都藏在了心里。
  
  雪见走到忘忧身边,蹲了下来。
  
  “忘忧婶子,”雪见轻声说,“你在念啥?”
  
  忘忧没有理她。
  
 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,嘴里念念有词。
  
  “当归……当归……你咋还不回来……”
  
  雪见的心,猛地一颤。
  
  当归。
  
  那个离家多年的大学生,那个曾经说要改变药王沟的年轻人。
  
  他去了哪里?
  
  雪见不知道。
  
  她只知道,当归的命,就像是一株没有根的当归。
  
  当归,当归。
  
  盼归人,却只等回一捧骨灰。
  
  雪见看着忘忧那张枯槁的脸,心里涌起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。
  
  她知道,忘忧的命,就像是一株被大旱烤焦的忘忧草。
  
  它忘了忧,也忘了自己。
  
  雪见站起身,离开了老槐树。
  
  她走到了村子的尽头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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