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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  布市破冰

第八章  布市破冰 (第1/2页)

第一批三十匹布交货之后,供销社老采购员王德胜在一个月之内追加了两次订单。
  
  这事在镇上引起了不大不小的议论。供销社的采购清单向来是铁板一块——谁供布、供多少、什么价,都是年年岁岁定好的老规矩。县纺织厂占大头,周边几个老资格的作坊分剩下的,新人想挤进来比登天还难。王德胜干了二十年采购,经手的布没有十万匹也有八万匹,什么好货赖货他闭着眼摸都能摸出来。能让他在一个月内连加两次单的供货商,整个红石镇供销社的历史上掰着指头数不出三个。
  
  他说陆记的布料卖得好,关键是“手感不一样”。同样的棉布,陆记织出来的更密、更匀、摸着厚实却不笨重,老百姓买回去做被里、做衬衣都认。柜台上的售货员反馈说,以前卖县纺织厂的布,总有挑三拣四的妇女翻开布面找瑕疵,找出一个跳线就要换一匹。陆记的布上架之后,退货率几乎降到了零。有个老太太买了陆记的白坯布回去做被里,用了半个月又跑来买了三匹,说这布洗了三水不缩不皱,比她年轻时在省城买的好料子还经用。
  
  陆建设心里清楚,差异在工艺上。他师父郑传福的笔记本里专门有一章讲“纱线张力控制”,说半自动织布机虽然比手摇车快,但张力不稳照样织不出好布。张力大了纱线绷断,张力小了布面起皱,这中间的讲究比外人想象的深得多。陆建设在深圳那些晚上拆机器、摸零件的功夫没有白费——他调整了织布机的梭子轨道角度,在滚轮上加了一组自制的简易张力调节器。那东西是他用废弹簧和几块铁片自己攒出来的,样子丑得不堪入目,焊点歪歪扭扭像癞蛤蟆的皮,但原理是对的——纱线经过滚轮的时候,弹簧会根据张力自动微调滚轮的转速,把整条经线的拉力锁在一个稳定的区间里。成本几乎为零,但布面平整度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。这些细节外人看不出来,但布匹一上手,行家就能摸出门道。
  
  王德胜就是那个行家。他跟陆建设说,你这布要是再密实两分,都能拿去做西装衬里了。陆建设笑了笑没接话,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:他现在的两台织布机只能织白坯布,品种单一,利润薄。棉布市场的大头在中低端,但真正赚钱的是细布、花布、格子布——这些品类在县城百货商店的柜台上能卖到普通白坯布的两三倍价格。他有这个技术野心,但目前产能还被套在白坯布的基本盘上,腾不出手来搞新品开发。
  
  订单多了,产能就跟不上了。两台机器昼夜不停地转,一个月满打满产能出八十多匹,但王德胜第三次追加的订单就要了六十匹,县百货商店那边又追加了四十匹——加起来一百匹,超出了现有产能将近两成。陆建设在账本上画了半天,算来算去只有一个办法:扩产。
  
  扩产意味着什么?再添一台机器,加上扩建厂房、改造电路、增招工人,总共需要再投将近六百块。前两台机器的本钱刚刚回来了一部分,手头的流动资金拢共不到四百,加上他娘藏在柜子深处的那笔棺材本——不到两百块——加起来还是不够。陆建设蹲在车间门口抽了半夜的烟,把烟屁股一个一个摁在门槛上排成一排,像一排微型的墓碑。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,膝盖嘎吱响了一声,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,做了决定:借钱。
  
  他第一家去的是村东头的赵老栓家。
  
  赵老栓养了三头猪、两亩菜地,儿子在县城机械厂当临时工,一个月往家寄十五块钱,在柳沟村算殷实户。陆建设进门的时候赵老栓正在院里劈柴,赤着上身,肩胛骨像两把展开的扇子,斧头劈下去的时候木柴应声裂成两半,碎屑溅了一地。他看见陆建设来了,把斧头往地上一顿,拿起搭在柴垛上的汗衫套上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。他的手掌有一层厚厚的黄茧,掌纹被磨得快看不见了,那是几十年摸锄头摸出来的印记。
  
  “建设,稀客。”赵老栓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点警觉。陆家这两年动静太大,买机器、盖厂房、往镇上送货的拖拉机三天两头在村口突突突地响,村里人私底下说什么的都有——有说陆家小子走了狗屎运的,有说他在南方干了不正经勾当攒了黑钱的,也有说他是借了公家的钱装阔气迟早要栽跟头的。赵老栓不信那些闲话,但他对“借钱”这件事天然地敏感。他这辈子被人借过无数次钱,有的还了,有的没还,没还的那些都是亲戚,不好开口要,只能捏着鼻子认了。
  
  “赵叔,我来跟您商量个事。”陆建设开门见山,把来意说了——借一百八十块,年底之前还清,多还三十块算利息。
  
  赵老栓蹲在柴堆旁边,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,又从烟袋里捏了一撮烟丝塞进烟锅里,点上,吸了一口。他抽烟的时候腮帮子瘪下去又鼓起来,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,在冬日的冷空气里凝成两股白柱。他沉默了很长时间,长到陆建设以为他要开口拒绝了,他才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,说了一句话:
  
  “建设,你这两年干的事村里人都看着。你有本事、肯吃苦,这大家都知道。但咱农村人讲究个稳当,你把钱全砸在机器上,万一布卖不出去,机器又不能当饭吃。你让我怎么放心借你?”
  
  这话在陆建设的预料之中。他第一次体会到借钱难是在深圳——那时候他想在工余时间去车间学手艺,工友们笑他是搬砖的命操着工程师的心,没人肯借给他一把扳手。后来他用砖头磨了一把土扳手,藏在铺盖底下,夜里摸黑翻窗进车间,在黑暗中把一台台机器拆开又装回去。从那以后他就知道,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不是靠一张嘴说出来的,是靠东西拿出来的。你得让人家看见实实在在的凭据,人家的戒备才会松动一丝缝隙。
  
 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摊开在赵老栓面前。那是王德胜手写的下一批订单意向书,上面盖了供销社的红章,墨迹还是新的,在冬天的日光下泛着微微的油光。纸的边角被叠了四道折痕,陆建设把它抚平的时候小心翼翼的,像是在摊开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  
  “赵叔,这是供销社下一批的订单,六十匹,我已经签了字画了押。这批布做不出来,我要赔违约金,一匹赔两块,六十匹就是一百二十块。我不是乱花钱,是订单逼着我扩产。您借我一百八,年底之前我还您两百一,多出来的三十块算利息。”
  
  赵老栓接过那张纸,眯着老花眼看了好一会儿。他认字不多——只上过两年扫盲班,能认个百来字——但那个红章他认识。红石镇供销社的大印,全镇只此一家,那圆章上的五角星他见过无数次,每个月供销社来村里收猪、收鸡蛋、收棉花,开的条子上都盖着这个章。错不了。他又把订单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背面是空白的,只有右下角有一个极淡的铅笔写的数字——陆建设算账时打的草稿,写了一个“180”又划掉了,改成“210”,那是他准备还给赵老栓的数字。
  
  赵老栓心里盘算了一下。三十块利息不算少,但也算不上高利贷,何况乡里乡亲的,利息只是个意思。真正让他在意的不是利息,是陆建设这个人。他想起五年前陆守根来找他借粮,背了三袋红薯干来抵押,说打了新粮就还。那时候陆守根也跟眼前的陆建设一样,说话不卑不亢,眼睛里有一种让人踏实的东西。后来陆守根死了,那三袋红薯干赵老栓也没要,让他女人拿回去了。他从没跟人提过这件事,但他心里一直记着。
  
  “行。”赵老栓把烟袋别回腰上,站起来进了屋。他在里屋翻箱倒柜了好一阵子,陆建设听见柜门开了又关、关了又开,铁锁头咔嗒咔嗒地响了好几回。过了大概一袋烟的工夫,赵老栓出来了,手里攥着一个布包。布包打开,里面是一摞票子,最大面额十块,最小的一块,有些票子折角都磨白了,像是压在箱底压了很多年。他数了十八张十块的,在桌上码了两摞,推过来。
  
  “你点一下。”
  
  陆建设没有点。他把钱收好放进怀里,对赵老栓鞠了一躬,然后从桌上的水壶里倒了两碗凉茶,一碗端给赵老栓,一碗自己端起来,一口气喝了。这碗茶代表一句话:叔,您的恩情我记下了。
  
  从赵老栓家出来,陆建设又跑了三家。
  
  第二家是村西头的孙木匠家。孙木匠六十多了,做了大半辈子木匠活,方圆十里的桌椅板凳、门窗房梁有一半出自他手。他儿子在省城读师范,是柳沟村第一个大学生,孙木匠把棺材本都供了儿子读书,手头其实不宽裕。但他听陆建设说完之后,只问了一句:“你爹当年修纺车,用那把卷了口的菜刀削榫头,削了整整一宿。你还记不记得?”陆建设说记得。孙木匠点了点头,从柜子里摸出六十块钱递给他:“这钱是我给儿子攒的下学期生活费。先借你用,你挣了钱还我。利息不要,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——等你厂子办大了,村里有后生想学手艺,你要教。”陆建设答应了。
  
  第三家是隔壁村的寡妇刘大嫂。她丈夫三年前在矿上出事故没了,留给她两个半大孩子和三亩薄田。她纺线的手艺是跟陆建设他娘学的,现在从陆记领棉纱回去手工织布,一个月能挣十几块钱。她听说陆建设要借钱扩产,二话不说从枕头底下摸出三十块钱——那是她攒了半年准备给大儿子做棉袄的钱。“建设,你拿着。机器多了,你给我的活就多,我挣的钱就多。你是有本事的人,我信你。”陆建设接过那三十块钱的时候,手指微微发了一下抖。三十块钱在别人眼里也许只是一顿饭、一件衣裳,但在刘大嫂眼里,那是她给儿子的冬天。他把钱揣进怀里的时候,在心里跟自己说:这些人的钱,一分一厘都不能亏。
  
  第四家是村南头的李会计。李会计在村里当了十几年会计,算盘打得好,人也精明。他听完陆建设的来意,没有马上表态,而是拿出一个账本翻了翻,又拿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,然后抬头问了一个让陆建设意外的问题:“你的资金周转率是多少?”陆建设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——李会计说的是他多快能把投进去的钱收回来。他把自己的账算了一遍给李会计听:投六百,月增产四十匹,每匹净利润六毛,一个月多赚二十四块,大约两年回本。李会计听完摇了摇头:“太慢了。你不算人工成本吗?不算机器折旧吗?不算坏账风险吗?按我的算法,你实际回本周期至少两年半。”陆建设以为他要拒绝,没想到李会计接着说了下去:“但你这行当的好处是稳。布是刚需,老百姓总要穿衣裳、盖被子,只要质量好就不愁卖。我借你八十,利息按银行同期算,但有一个条件——你得让我帮你做账。你现在那本账,我从头看到尾,有三分之一的数字对不上。”陆建设被他说得脸红了,但还是点了点头。
  
  四家跑下来,借到了三百五十块,加上手头的流动资金,买机器的钱够了。
  
  第二批设备到货的时候,陆建设已经有了经验。他不等厂家派的技术员来——厂家派人要额外收调试费,一个人来回车票加住宿加劳务费,没有五六十块下不来——自己拆箱、安装、调试。这一回他用了不到一天半就完成了全部工作。他调整梭子轨道的时候用了一根钓鱼线做水平基准,那是郑师傅教他的土办法,比水平仪还精确。他调完轨道之后又花了两个时辰调张力调节器,试了七八种不同粗细的纱线,把每种纱线的最佳张力值记在本子上,画了一张对照表钉在机器旁边。日后工人换纱线规格的时候,看一眼表就知道该调到哪个档位,不用每次都试来试去浪费时间。
  
  第三台半自动织布机投入运转的那天,陆建设站在车间门口,看着三台机器并排运转。梭子声此起彼伏,交织成一种有节奏的声响——咔嗒咔嗒咔嗒——听着就像是一颗强健的心脏在胸腔里稳定地搏动。三台机器昼夜不停,竹筐里的白布越堆越高,像一座正在生长的雪山。他粗略算了一下:三台机器满负荷运转,一个月能出一百二十匹布,加上外面七八户家庭作坊的手工产量,月总产量接近一百五十匹。
  
  一百五十匹。这个数字放在一年前他连想都不敢想。那时候他刚从深圳回来,兜里揣着三百块工钱,还想着先凑够五十块把旧纺车赎回来再说。现在他有三个雇工、七户合作家庭、一个固定的县城销售渠道,还有供销社的稳定订单。陆记的月流水从刚开始的几十块涨到了现在的两百多块,虽然跟真正的大厂没法比,但在柳沟村,这个数字已经足够让所有人侧目了。
  
  但产量上去的同时,一个问题开始浮现——库存。
  
  以前两台机器的时候,陆记的布供不应求,织出来一批就被王德胜和百货商店抢着拉走,仓库里根本存不住货。但现在三台机器全开,外面的家庭作坊也在稳定交货,而订单的增长速度并没有同步跟上。供销社那边一个月的消化量在六十到八十匹之间,百货商店在四十到六十匹之间,加起来是一百匹到一百四十匹。但陆记现在的月产量是一百五十匹,已经超过了销售的消化能力。
  
  第一批库存积压出现在第三台机器投产的第二个月。那批布是给供销社织的,但王德胜那边临时压了单——说是上级供销系统查账,所有采购合同都要重新审核,新订单暂停一个月。陆建设知道这不是针对他的,但库存不会管你是针对谁,它只会安安静静地堆在那里,占着库房的面积、压着流动资金、提醒你你的销售渠道有多么脆弱。
  
  半个月之内,仓库里压了将近四十匹布。四十匹布是什么概念?按成本价算,光棉纱和人工就占了一百多块钱——相当于陆建设全部流动资金的一半。这些布不是卖不出去,是暂时没人收,但“暂时”这两个字对于小作坊来说就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。你永远不知道这个“暂时”会持续多久,一个月、两个月还是三个月?三个月之后资金链一断,机器就得停,工人就得散,前面的所有努力就打水漂了。
  
  陆建设那天晚上把账本从头翻到尾,从尾翻到头,翻了三遍。煤油灯烧干了好几回,灯芯换了一次又一次,灶台上的粥凉了又热、热了又凉,他一筷子都没动。建梅端了两次粥进来,看他坐在桌前对着账本发呆,不敢打扰,默默把粥放在桌角上退了出去。粥碗旁边是一小碟腌萝卜,萝卜是入冬前他娘腌的,放了花椒和盐,码在坛子里压得结结实实。那是陆建设从小到大冬天唯一的菜,他看着那碟腌萝卜,忽然想起小时候吃饭——一碗玉米糊糊、半个杂面馒头、几片腌萝卜,一家人围在炕桌边上,七口人分三碟菜,他爹总说“够了够了,再多也是浪费”。那时候肚子从来没饱过,但心里没有现在这么沉的东西。
  
  他合上账本走出窑洞。院子里很冷,腊月的夜空清得像一块冰,满天的星星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,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。他蹲在老槐树下点了根烟,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,像一只困倦的萤火虫。他抽烟的样子跟他爹一模一样——吸一小口,让烟雾在嘴里转一圈再慢慢吐出来,舍不得往肺里咽。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无数次,但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,觉得每一口烟都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苦涩。
  
  销路。必须拓宽销路。
  
  第二天天不亮,陆建设就起了床。他从仓库里挑了六匹质量最好的布——每一匹都用手摸过、对着光看过、拿卡尺量过幅宽——用油布包好扎紧,又往怀里揣了两块干粮、一壶凉水,然后背上布出门了。他娘在灶台前喊他吃早饭,他说“不吃了,赶路”,人已经出了院门。
  
  他的目的地是县城。不是平时送货的那个百货商店,而是整个红石县最大的纺织交易市场——县棉麻公司下属的纺织品批发站。那个批发站位于县城西关,一条窄窄的巷子里,门脸不大,但全县百分之八十的布匹交易都从那里走。各乡镇供销社、百货柜台、私人裁缝铺,都在那里拿货。陆建设之前听说过这个地方,但从来没去过——他的布一直供不应求,用不着去批发市场找客户。但现在不同了,供销社那边压了单,百货商店的消化量有上限,他必须打开新的渠道。
  
  从柳沟村到县城三十五里山路,陆建设天没亮就出发,到县城西关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来,阳光从巷子口斜照进来,把青石板路面照得发亮。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,整了整衣领,拍了拍裤腿上的土,把那六匹布重新紧了紧背带。他的心跳得比平时快——不是因为紧张,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一步的分量。这步走出去,陆记就不只是给供销社和百货商店供货的小作坊了,它要面对一个更大的市场、更多的客户、更复杂的竞争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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