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归鹤仙宴
第29章 归鹤仙宴 (第1/2页)旧街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烟火气。
药铺门前依旧每天排着长队。
卖早点的王叔照例天没亮就推着车出来,巷口修鞋的老赵还是坐在那张矮木凳上,一边补鞋,一边听着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戏曲。
只是顾远发现,自己已经很少再像刚开医馆时那样慌乱。
什么时候该落针。
什么时候该停针。
什么时候一句话比一副药更有用。
这些东西,不知不觉已经刻进了他的身体。
每天清晨,他都会比病人早起半个时辰。
扫地。
煎药。
擦针。
最后才打开医庐的大门。
日子并没有因为白韶的出现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真正变化的,是顾远自己。
他开始能独立处理越来越多的病人。
普通外伤。
经络损伤。
蛇毒。
寒热。
甚至一些初步的欲虫侵染,也能在白韶不出手的情况下暂时压制。
白韶却越来越闲。
除了每天吃饭,就是晒太阳。
偶尔嘴馋,还会让顾远去街口买烧鸡。
街坊们渐渐也习惯了这个矮胖老人。
没人知道他是谁。
只知道他每天不是躺着,就是蹲在门口逗流浪猫。
有一次,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看见白韶躺在门口睡觉,还往他怀里塞了半块糖。
白韶醒来后,竟真的把糖吃了。
顾远看得哭笑不得。
“你不是不吃甜的吗?”
白韶一边嚼,一边说道:
“别人送的。”
“甜一点。”
顾远没有说话。
他忽然发现,这个曾经让整个地下世界闻风丧胆的人,如今竟能为了半块水果糖高兴半天。
……
时间,就这样过去了七个月。
直到一天黄昏。
旧街来了一个顾远从未见过的人。
那人没有坐车。
没有保镖。
也没有任何气势。
只是撑着一把青竹伞,慢悠悠从雨里走进旧街。
他一路走来。
整条街上的猫狗,全都安静下来。
就连屋檐下叽叽喳喳的麻雀,也同时飞向天空。
顾远正在替一位老人扎针。
忽然抬起头。
街口。
那个撑伞老人已经停在有雪医庐门前。
老人没有进门。
只是抬起头,看着屋檐下那块”有雪医庐”的木牌。
看了很久。
随后轻轻点头。
“不错。”
“有点意思。”
顾远还没开口。
后院。
原本正躺在竹椅上睡觉的白韶,突然睁开眼。
他脸上的笑意第一次消失。
下一刻。
他已经站在院门口。
目光越过顾远,与那位撑伞老人隔着整座前堂,对视在一起。
两人谁都没有说话。
空气却像忽然静止。
良久。
白韶才笑了一声。
“我还以为是谁。”
“原来是隐仙派。”
老人缓缓收起竹伞。
伞柄轻轻点地。
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涟漪,以他脚下为中心,向四周缓缓荡开。
顾远体内玄凝罩竟自行运转起来。
他第一次知道。
原来真正的高手。
什么都不用做。
只是站在那里。
天地都会有反应。
老人微微拱手。
“隐仙派。”
“陆星槎。”
“奉代宗主之命。”
“请白先生赴宴。”
说完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青铜请帖。
请帖没有飞。
没有灵光。
只是轻轻放在桌上。
可就在它落桌的一瞬间。
整张木桌。
竟微微向下一沉。
仿佛那不是一张请帖。
而是一座山。
白韶眯起眼。
“齐观海还没有醒?”
童子摇头。
“宗主还在闭关养伤。”
“谁主持”
“代宗主陆星槎。”
白韶把请柬翻到背面。
一条极细水线从青铜纹路间流出,在他掌心凝成几行小字。
隐仙归鹤宴。
宴请天武榜首白韶。
另请有雪医庐顾远同行。
顾远抬头看了过去,白韶将请柬抛给他。
顾远接住的瞬间,手腕向下一沉。
请柬里像压着一块石头。
青衣童子看见他险些脱手,神情没有变化,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。
“宴设何处?”白韶问。
“会稽北峰,观海台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今晚子时。”
白韶看了一眼窗外。
雨幕厚重,天色已经开始转暗。会稽北峰距离旧街并不远,可隐仙派既以青铜请柬开路,宴席自然不会设在寻常山中。
他随手将烟头按进茶盏。
“知道了。”
童子没有立刻离开。
“代宗主另有一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黎照海旧疾复发,苏明妃心脉异动。请白先生入席之后,先看人,再饮酒。”
白韶原本松散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顾远也放下了账本。
黎照海是四海商会前任盟主。
万宝盛会期间,他曾借商会暗线寻白韶续命。顾远只远远见过他一次,记得那位老人解开大氅时,胸口衣物下方曾露出一片暗灰色鳞纹。
那些鳞片并非贴在皮肤表面。
它们随着心跳缓慢张合,像身体里藏着某种尚未完全苏醒的海兽。
至于苏明妃——
她本名苏照薇。
四海商会旧部更习惯称她“明妃”。
拍卖场中,她始终戴着白狐面具,数次按住心脉下方第三处穴位。那里若长期隐痛,多半与先天经络残缺或旧年重创有关。
可她自己曾透露,每逢疼痛发作,昏迷时都会听见另一个人的呼吸。
那呼吸不属于她。
白韶复生之后,一直没有主动提起这两个人。
如今隐仙派却将他们一同请入归鹤宴。
显然不只是吃一顿饭。
青衣童子踏上竹叶,正要离开,白韶忽然叫住他。
“今晚有什么菜?”
童子愣了一下。
“神仙酿、百年蓝海参、谵鱼肉、雾松髓,还有一枚海妖蚌丹。”
白韶的眼睛亮了。
“早说。”
童子没听懂。
白韶已经转身进屋。
“顾远,关门。”
“今日还有四名病人复针。”
“让他们明日来。”
“有个老人腿伤不能拖。”
“我替你扎。”
白韶嘴上说着,桌边针匣已经自行打开。
三根银针飞出窗户。
街对面刚走到巷口的跛足老人忽然停下。三根针隔着衣料没入腿侧,紧缩多年的筋脉同时松开。
老人茫然迈出一步。
原本拖地的右脚竟抬了起来。
再回头时,银针已经越过雨幕,重新飞回医庐。
白韶收起针匣。
“现在能走了。”
顾远看着他。
“下次先问病人。”
“问了他就害怕。”
“你这样更吓人。”
“等你神念能过百丈,也可以吓别人。”
白韶提起苏明妃留下的烟盒,转身上楼换衣。
顾远望着桌上的青铜请柬,心中却没有白韶那样轻松。
隐仙归鹤宴。
能被请入席的人,恐怕没有一个寻常人物。
而请柬上特意写下他的名字,绝不只是让他陪白韶吃饭。
⸻
子时之前,雨停了。
白韶没有穿四海商会送来的新衣,只换了一件宽大的黑布长衫。灰白头发随意束在脑后,腰间依旧没有针囊。
顾远背着旧药箱。
箱中除银针和常用药材外,还放着赵朴留下的一册薄脉图,以及沈砚送他的空间戒。
青衣童子仍在街口等候。
他拔开朱红葫芦的塞子。
没有酒香。
一片乳白云气从葫芦里涌出,落地后化成一只丈许长的白鹤。
白鹤没有血肉。
羽毛皆由云气凝成,双目却如青玉。
三人踏上鹤背。
云鹤振翅。
整条旧街迅速向下沉去。
顾远第一次从这样的高度看城市。
万家灯火铺向远方,高楼之间车流不息。夜色下依然有工地施工,也有酒楼、赌场和会所彻夜不眠。
城北山火尚未完全熄灭。
火光将半边云层烧成暗红。
白鹤向西北飞去。
经过一片黑云时,顾远忽然看见云下立着一个人影。
高瘦。
戴着帽子。
脚下没有任何承载之物。
顾远猛地回头。
黑云里已经什么都没有。
白韶坐在前方,似乎察觉到他的动作。
“看见什么了?”
“一道人影。”
“哪里?”
顾远指向身后。
白韶的神念瞬间铺开百丈,又继续向外扩展。
云中没有人。
只有几只夜鸟惊慌飞散。
白韶收回神念。
“进山以后少盯着云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隐仙派最喜欢把门藏在不该看的地方。”
话音刚落,前方云海忽然裂开一道竖缝。
白鹤没有减速。
径直撞了进去。
顾远眼前一暗。
耳边风声消失。
等光线重新出现时,城市已不在身后。
脚下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海面。
无月。
无星。
海水却映着淡蓝光芒。
远处孤峰从海中拔起,峰顶悬着一座白玉宫阙。数十条石桥从虚空延伸至峰顶,每一座桥上都有人影前行。
有老者骑鹿。
有女子踏剑。
有人乘着一只青铜棺。
还有一位赤膊壮汉,脚下踩着两条首尾相接的黑蟒。
顾远看得心惊。
这些人的气息有强有弱。
最弱者也远胜他此刻修为。
云鹤落在观海台外。
刚踏上石地,一股沉重威压便从四面八方压来。
不是有人故意针对。
而是此地强者太多,各自气息交织,普通人只要靠近,便会本能感到窒息。
顾远体内玄凝一息自行运转。
气息并未向外抗衡,而是沿五脏缓慢收缩,将自己的心跳、呼吸和血气都收在一层极薄罩膜之内。
周围威压从身上扫过。
像水流绕过一块圆石。
青衣童子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这一次,眼中那点失望消失了。
观海台前立着一块无字石碑。
每一名来客经过,碑上都会浮出姓名与榜位。
踏蟒壮汉走过时,石碑显出一行黑字:
天武榜第十九,屠山。
骑鹿老人经过:
仙榜第二十七,守心灯。
青铜棺落地。
棺盖没有开启。
碑上却出现:
仙榜第十六,葬空叟。
轮到白韶。
他刚向前迈出一步,石碑便轰然震动。
无数金纹从石底升起。
最上方出现两个名字。
天武榜第一。
白韶。
片刻后,第二行缓慢浮现:
仙榜第九。
神念化形。
原本喧闹的观海台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白韶身上。
有人审视。
有人忌惮。
也有人明显不服。
白韶却没看石碑。
他抬头望向峰顶宴席。
“蓝海参放哪桌?”
青衣童子一时无言。
顾远踏过石碑时,碑面很久没有反应。
人群中传出几声低笑。
一个身穿银甲的年轻男子抱臂站在石阶旁。
“隐仙归鹤宴何时连无名之辈也能入席了?”
顾远没有理会。
他向前迈出第二步。
石碑表面仍是一片空白。
第三步落下时,空间戒中的黑龙残珏突然轻轻震动。
石碑最底端出现一道极细裂痕。
裂痕如墨,在碑面绕了一圈,却没有形成姓名。
反而是一根赤金羽毛的轮廓一闪而逝。
在场只有白韶与葬空叟同时抬眼。
银甲男子没有看见羽纹。
只见石碑不显名,脸上讥讽更浓。
“无境、无榜、无门。”
“这种人也配坐归鹤宴?”
青衣童子皱眉。
“顾先生是代宗主亲邀。”
“陆星槎请的,不等于隐仙派所有人都认。”
银甲男子从石阶上走下。
他身量修长,眉心生有一道天然银纹,腰后斜负七柄短剑。
每走一步,其中一柄剑便自行出鞘一寸。
“隐仙宴无空席。”
“想坐,先过桥。”
他抬手指向观海台外。
那里原本没有桥。
随着话音落下,一条窄得只能容一只脚的青石桥从云海里伸出。
桥下不是海水。
是无数快速旋转的黑色风刃。
顾远问:“过桥便能入席?”
银甲男子摇头。
“桥上有一坛神仙酿。”
“取回来。”
“便算你有资格。”
白韶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是谁?”
银甲男子神情微僵。
有人低声道出身份。
“隐仙派外堂首徒,陆寒璧。”
“天武榜九十八。”
白韶点了点头。
“没听过。”
四周有人忍住笑意。
陆寒璧脸色沉下。
七柄短剑同时出鞘半寸。
顾远却已经走向石桥。
白韶没有阻止。
这场挑衅明显是冲顾远而来。
若白韶替他压下,今日能进宴,往后也只会被人当作附在天武榜第一身后的影子。
顾远踏上第一块青石。
桥身轻轻一沉。
黑风从脚下卷起,割破裤脚。
第二步落下,左右两侧云气忽然化成数十道人影。
那些人影都戴着白色面具。
与袭击药谷的无脸杀手极其相似。
顾远心神微紧。
其中一道人影向他扑来。
并非幻象。
黑风凝成的手指擦过肩头,立刻带出一道血口。
顾远没有后退。
玄凝一息收紧。
他从药箱取出三根银针,分别夹在指间。
第二道人影袭来时,顾远没有刺它。
针先落在自己右肩肩井。
刺痛让气血瞬间沉下。
随后第二针入左腕内关,第三针落于气海上方。
三针不是治伤。
而是让自身气息形成一个更紧密的回路。
黑风再次扑来。
风刃撞上身体时,没有直接撕开皮肤,而是沿着玄凝罩的弧面滑向一侧。
顾远继续前行。
第七步,风中出现母亲咳血的声音。
第九步,他看见父亲站在医院缴费窗口前,手中银行卡一次次显示余额不足。
第十二步,沈砚倒在血泊中。
第十五步,白韶重新躺回寒玉床。
桥上的攻击不只伤身。
还在借记忆乱心。
顾远没有强迫自己不看。
赵朴教过,玄凝罩不是将外界一切挡住,而是不让自己的气随它散掉。
那些画面越真,他呼吸越慢。
一步。
又一步。
走到石桥中央时,神仙酿就在前方。
酒坛不大。
被一根红绳系在桥面石钉上。
顾远刚伸手,脚下青石突然翻转。
他身体向黑风中坠去。
观海台上传来惊呼。
陆寒璧眼中却掠过冷意。
这座试桥原本不会翻转。
有人暗中动了阵枢。
顾远下坠数丈,右手猛地抓住红绳。
酒坛被一同扯离石桥。
黑风瞬间从四面合拢。
就在此时,顾远空间戒里传来一声极轻鸣响。
那枚黑龙残珏没有飞出。
反而是药箱最底层,一块百年黄精残片自行亮起。
黄精来自那位无名老人。
顾远曾在烫伤父子身上用去一部分,剩余根尾放在药箱里备用。
此刻,根尾裂开。
一缕极淡土黄气息涌入顾远掌心。
土气并不强。
却让他在无处借力的黑风中,短暂感知到石桥根基。
桥并非悬空。
它与山峰地脉相连。
顾远左手银针脱手而出。
针刺入一块看似虚幻的云石。
玄凝气息沿针传入。
他借那一点微弱支撑,身体在半空旋转,右脚重新踏上桥侧边缘。
陆寒璧脸上的冷意凝住。
顾远抓紧酒坛,翻身上桥。
最后三丈,所有无脸风影同时扑来。
顾远不再只守。
他拔出肩井、内关与气海三针。
三股被暂时锁住的气血同时释放。
玄凝罩向外一震。
风影出现短暂停顿。
顾远从它们之间冲过,踏回观海台。
神仙酿酒坛稳稳落在无字碑前。
桥后的青石轰然崩塌。
四周安静数息。
葬空叟所在的青铜棺内,传出一声沙哑轻笑。
“借针定身,借药感地。”
“没有境界,胆子倒不小。”
陆寒璧盯着顾远肩头伤口。
“过桥而已,算不得本事。”
白韶弯腰提起酒坛。
“那你去一次。”
陆寒璧不说话了。
方才桥阵被人暗中翻转,他比谁都清楚。
白韶拍开泥封。
百年神仙酿的酒香瞬间漫过整座观海台。
香气入鼻,顾远只觉胸腹一热,方才消耗的气息竟自行恢复了两成。
白韶仰头喝了一口。
“还行。”
青衣童子脸色微变。
“这是入宴礼酒,应由代宗主开坛。”
“我替他开了。”
白韶把酒坛递给顾远。
“喝一口。”
顾远犹豫片刻,浅饮一口。
酒液入口不烈。
反而清凉。
进入腹中后,却像一团温火沿四肢百骸散开。
顾远体内尚未成形的玄凝罩被酒力撑起,原本只能维持三息,此刻竟稳定到第六息才缓慢散去。
酒中蕴含的并非单纯灵气。
还有一种经过百年沉淀的草木生机。
白韶把酒坛重新封住。
“剩下带回去。”
青衣童子终于忍不住。
“宴席上还有。”
“这个是顾远自己拿的。”
白韶说得理所当然。
观海台上许多人看向顾远的目光变了。
仍有轻视。
却已不再把他当作完全依附白韶而来的普通人。
陆寒璧退到一旁。
眼神却更冷。
⸻
归鹤宴设在峰顶。
长案沿云海排开。
每张桌上只坐三人。
主座空着。
代宗主陆星槎站在主座右侧。
他看上去只有三十多岁,左眼覆着一片黑玉,右侧衣袖空空荡荡。
万宝天市一战,他虽未亲自入场,却在外部接应时被血祭余波斩去一臂。
见白韶到来,他只点了点头。
没有因榜位而格外热情。
“白先生,请。”
白韶也不客气,带顾远坐入右侧第二席。
同桌另有两人。
一人正是黎照海。
另一人身披白色狐裘,面前放着那张熟悉的白狐面具。
苏明妃。
她今日没有遮面。
脸色苍白,眉眼却极明艳。只是每隔十余息,右手便会不自觉按向心脉下方第三处穴位。
黎照海的情况更差。
老人仍披海蓝大氅,双目锐利,气息却在不断起伏。
他胸口暗灰鳞纹已经蔓延到颈侧。
每一次呼吸,鳞片便会张开一分。
顾远坐下时,甚至闻到一股淡淡海腥味。
宴席尚未开始。
陆星槎先命人送来第一道菜。
百年蓝海参。
海参只有一指长,通体深蓝,表面生有星点般银斑。玉盘落桌时,周围水汽自行凝结成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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