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归鹤仙宴
第29章 归鹤仙宴 (第2/2页)第二道,谵鱼肉。
鱼肉被切成薄如蝉翼的长片。
没有火烹。
只以三种灵泉水依次浸过。
肉质近乎透明,入口后却有极鲜之味从舌底散开,像海潮一层层涌入胸腹。
顾远只吃一片,体内玄凝气息便自行加快。
第三道是雾松髓。
第四道才是海妖蚌丹。
蚌丹盛在一只冰玉盏中。
不过龙眼大小,表面有蓝、银两色流光。
传闻深海妖蚌百年才凝一丹。
凡人服之,能洗髓壮骨。
修行者服下,则可抵十年苦功。
在场许多人目光都落在这枚蚌丹上。
白韶却把玉盏向苏明妃方向推了半寸。
“正好。”
苏明妃没有伸手。
“它能治我?”
“单用不能。”
白韶夹起一片谵鱼肉,放进嘴里。
他吃得很慢。
像在回忆什么。
梦过万年的岁月长河中,他曾在一座沉没的海上城邦看见过一种古方。
那座文明以巨蚌为屋,以海妖骨为针。
他们认为人的呼吸有两种。
一种来自肺。
另一种来自魂。
若人在出生或重伤时,被另一道未散的魂息侵入心脉,体内便会出现“双息”。
初时只是胸口隐痛。
后来会在梦中听见另一个人的呼吸。
再后来,第二道呼吸会逐渐占据身体。
苏明妃正是如此。
白韶死而复生,神魂穿过历史长河时,看见过那张方子。
方名已经失传。
他只记得海城医者将其称为——
归潮十三息。
方中以海妖蚌丹为主。
谵鱼心膜为引。
百年蓝海参补先天残脉。
再辅九味生于海陆交界的灵药。
药不是最难。
最难的是施针时,必须在病人两道呼吸重合的一瞬间,将外来魂息引出。
早一息,伤心脉。
晚一息,外魂便会扎根更深。
白韶看向苏明妃。
“你听见的呼吸,是男是女?”
苏明妃沉默片刻。
“有时像女人。”
“有时呢?”
“像鸟。”
顾远抬头。
白韶夹鱼肉的手也停了一瞬。
“什么鸟?”
“很大。”
苏明妃闭上眼。
“每次它呼吸,我都会看见火。”
“赤金色的火。”
白韶与顾远同时想到梦中过河的那道身影。
玄凰。
但两人都没有说出这个名字。
白韶重新看向她心脉。
神念化成极细针影,尚未真正进入,苏明妃胸前便传出一声微弱禽鸣。
那声音只有白韶与顾远听见。
不是痛苦。
更像某种沉睡之物感知到他们,短暂睁开了眼。
海妖蚌丹表面的银光同时亮起。
陆星槎显然也察觉异常。
“苏姑娘的病,能治吗?”
白韶把玉盏扣住。
“能。”
“需要多久?”
“先配方。”
“还缺什么?”
白韶正要回答,黎照海胸口突然传出一声骨裂般脆响。
老人身体向前一倾。
海蓝大氅滑落。
暗灰鳞片已经覆盖整个胸膛。
其中一枚鳞片从皮肤上翘起。
下方没有血肉。
只有一层不断涌动的黑色海水。
顾远立即起身。
黎照海抬手按住桌沿。
手背同样开始生鳞。
“先看她。”
白韶把嘴里的鱼肉咽下。
“你不是病。”
黎照海眼神一沉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练错了。”
白韶伸出手。
一片暗灰鳞片自行从黎照海胸口脱落,飞入他掌心。
鳞片离体后仍在张合。
内部隐约传出海浪声。
“这是什么功法?”顾远问。
黎照海没有回答。
陆星槎替他说出名字。
“沧海化鳞功。”
四海商会历代盟主秘传。
功法取深海妖兽蜕鳞之意,将人体血肉练成九重海鳞。练至大成,肉身可承万丈海压,亦能在深海行走数月不息。
黎照海靠这门功法纵横东海多年。
也正因如此,才坐稳四海商会盟主之位。
白韶将鳞片捏碎。
里面涌出一滴黑水。
黑水落在谵鱼肉上,鲜嫩鱼片顷刻腐烂。
“不是功法有问题。”
白韶说。
“你用错了鳞。”
黎照海瞳孔微缩。
“沧海化鳞功原本不是人修的。”
白韶望向他的胸口。
梦中,那片失落海城的医者曾研究过类似变化。
人借海妖骨血修炼,最初只是模仿异兽。
可当血肉逐渐接受鳞化,异兽血脉也会反过来改造人的神魂。
黎照海练的不是护体功。
是在把自己一点点练成海妖。
“你每次突破,是不是都要在深海沉睡?”
黎照海没有否认。
“醒来后,记忆会少一部分。”
老人的眼神终于变了。
这件事他从未告诉任何人。
连四海商会内部也无人知晓。
“最近一次沉睡后,你忘了什么?”白韶问。
黎照海久久没有回答。
“我夫人的脸。”
宴席上的喧闹渐渐安静。
黎照海夫人早已去世三十余年。
他记得两人所有往事。
却唯独想不起她的面容。
这不是年老遗忘。
是沧海化鳞功正在吞噬那些属于人的部分。
鳞越完整。
人越少。
白韶取出苏明妃那只海妖蚌丹。
“这颗丹不能给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要治,得先废掉一半功力。”
黎照海抬起头。
数十年苦修。
四海商会前任盟主的根基。
换作旁人,绝不可能轻易舍弃。
可黎照海只问了一句:
“废了以后,还能活多久?”
“看你舍不舍得剩下一半。”
“若全废?”
“做个普通老人,再活二十年。”
“若只废一半?”
“肉身留下,海妖血也留下。将来会不会再次鳞化,我不能保证。”
黎照海看了一眼苏明妃。
“先治她。”
白韶没有再劝。
此时,一名隐仙派弟子从峰外急掠而来。
他的衣袍被割开数处,手中托着一只正在滴血的铜盘。
铜盘里,本应盛放宴席备用海妖蚌丹。
现在只剩一层碎壳。
“代宗主。”
弟子跪在石阶下。
“药库遇袭。”
“归潮方所需的另外八味海药,被人抢走了。”
陆星槎独眼寒光骤起。
“谁?”
弟子张开嘴。
还未发声,喉咙里突然钻出一根白线。
白线快如闪电,直射苏明妃眉心。
顾远离得最近。
他没有白韶那样的神念速度。
身体却先一步扑过去。
银针自袖中滑出。
针锋横截白线。
两者接触时,一股巨力沿针身撞来。
顾远虎口瞬间裂开。
白线绕过银针,继续向前。
顾远体内神仙酿留下的酒力猛然翻涌。
玄凝罩扩张到第七息。
他左手抓住白线。
白线无形无质,竟真的被玄凝之气凝住了一瞬。
就是这一瞬。
白韶抬眼。
神念化针从百丈之外落下。
白线被钉在顾远掌心前。
没有断。
反而沿针身向白韶神魂爬去。
白韶冷笑。
阳神金钟从眉心显现。
咚!
白线寸寸震碎。
跪地弟子也随之倒下。
他的胸口裂开。
无数白虫从心脉中涌出。
整座归鹤宴同时响起破空声。
先前端上桌的数十道灵食中,竟都藏着细小白线。
蓝海参腹内。
谵鱼骨中。
神仙酿酒坛底部。
甚至海妖蚌丹的外壳,也浮现一圈蠕动白纹。
参加宴席的高手纷纷起身。
有人一掌拍碎酒案。
有人祭出法器护身。
也有人第一反应不是避虫,而是伸手抢夺尚未污染的灵食与蚌丹。
归鹤宴瞬间大乱。
一名身披紫袍的老者趁乱抓向苏明妃面前玉盏。
他的目标不是救人。
是那枚传说可抵十年修为的海妖蚌丹。
手指尚未触及玉盏,一柄透明神念刀已经横在腕前。
白韶没有看他。
“放下。”
紫袍老者脸色一沉。
“此丹已受污染,老夫只是代为收存。”
“再伸一寸,手留下。”
紫袍老者乃仙榜第三十四位。
成名已近百年。
当着众人被如此喝止,怎肯退让。
袖中飞出一枚紫铜环。
铜环迎风暴涨,向白韶头顶套去。
白韶仍坐着。
他甚至又夹了一片谵鱼肉。
只是那片鱼肉离筷之后,没有进入口中。
鱼片在半空旋转。
神念附于其上,化成一柄透明薄刃。
薄刃掠过紫铜环。
咔。
仙榜强者温养数十年的法器,从中断成两截。
透明薄刃没有停止。
贴着紫袍老者咽喉飞过。
他颈侧出现一条细血线。
只差半分,头颅便会落地。
宴席骤然安静。
天武榜第一。
仙榜第九。
直到此刻,众人才真正意识到,这个刚复生不久的胖医生,绝不是靠医术登上的榜首。
白韶夹起另一片谵鱼肉。
“这东西确实嫩。”
无人再敢伸手。
陆星槎已经封闭观海台。
隐仙派三十六道阵纹同时亮起。
可那些白虫并未向外逃。
它们钻入酒肉之后,正在吞噬其中百年药力。
短短片刻,数桌灵食已经腐败发黑。
更深处,一道穿着隐仙派长袍的人影从药库方向掠出。
他肩上背着一只青铜药匣。
匣内正是归潮十三息方所需的八味海药。
陆寒璧第一个追了上去。
七柄短剑同时出鞘。
“留下!”
逃者回身一掌。
掌心没有血肉。
只有一张张开的人脸。
人脸吐出黑雾。
陆寒璧七剑入雾,剑光迅速暗淡。
他本人也从半空坠下。
顾远认出那股气息。
与万宝天市地下血阵相近。
蚩尤怨力。
白韶正要出手,苏明妃忽然剧烈弯腰。
她心脉下方第三处穴位亮起赤金火光。
外来白线虽然未能刺入眉心,却惊醒了体内第二道呼吸。
一声清晰凤鸣从她胸腔传出。
整座观海台温度骤升。
苏明妃背后浮现两片并不完整的赤金羽影。
羽影只展开一瞬。
所有靠近她的白虫同时燃烧。
白韶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惊色。
顾远也怔在原地。
梦中过河的那道赤金身影。
万宝天市大战中几次改变生死的一寸偏移。
药材中留下的羽形焦痕。
这些零散线索,在苏明妃背后短暂重叠。
可羽影很快消失。
苏明妃也随之昏倒。
白韶接住她。
再抬头时,背药匣的人已经冲到云海边缘。
“顾远。”
“在。”
白韶将海妖蚌丹连同苏明妃一起交给他。
“守住她。”
“你去哪?”
“拿药。”
白韶一步踏出。
没有御剑。
也没有借桥。
十六重金钟在脚下凝成一圈金色涟漪。
他整个人越过千丈云海,瞬间追上逃者。
远处传来巨响。
神念刀剑与黑雾撞在一起。
云海被劈出一条长达数里的裂口。
顾远抱住昏迷的苏明妃。
海妖蚌丹却在她心口上方自行悬起。
蚌丹内部,一缕赤金火光缓慢游动。
原本受到白虫污染的丹壳,一层层脱落。
最终露出一枚纯净蓝银内丹。
顾远尚未来得及收起,旁边突然伸来一只手。
不是方才的紫袍老者。
而是坐在主座附近、从始至终没有出声的一名年轻女子。
她身穿墨色短衣,腰间悬一柄没有剑鞘的青锋。
手指距离蚌丹只有三寸。
顾远侧身避开。
女子五指一转,抓向苏明妃腕脉。
“她体内的火不属于她。”
“放开。”
顾远抬针。
女子笑了一下。
“白韶不在,你也敢拦我?”
无字石碑突然从观海台外亮起。
女子头顶浮现榜位。
天武榜第五十六。
商青弦。
她的手继续向前。
顾远手中银针落下。
商青弦没有躲。
两指夹住针尖。
“太慢。”
下一瞬,她笑意忽然消失。
顾远落下的不是一针。
另一根针早已从桌下穿过,刺入她脚边影子。
玄凝气息顺针扩散。
商青弦的右腿短暂失去知觉。
顾远抱住苏明妃向后退去,同时将海妖蚌丹收入掌中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“我的针太慢。”
“所以第一针不是给你的。”
商青弦低头看向影中银针。
眼里第一次有了认真。
可天武榜第五十六,不会被这种手段困住太久。
她气血一震。
银针当场飞出。
顾远体内玄凝罩随之破裂,胸口一闷,嘴角溢出鲜血。
商青弦再度逼近。
这一次,她没有留手。
青锋剑意先于手掌而至。
顾远前方酒案、玉盘与石地同时裂开。
他无法硬接。
身后却是昏迷的苏明妃。
海妖蚌丹也关系到归潮十三息方能否成药。
顾远向前一步。
没有退。
神仙酿留下的酒力全部涌入五脏。
玄凝罩再次成形。
只是这一次,不再只护自身。
它向外扩张半尺,将苏明妃与蚌丹一同罩入其中。
剑意撞上罩体。
第一层立即破碎。
顾远胸口如遭重击。
第二层并不存在。
可在玄凝罩碎开的瞬间,十六重金钟留下的一缕意境忽然从神仙酿酒力中浮现。
那是白韶先前替赵朴重修功法时,顾远在旁观针所记住的气机。
凝为收。
钟为镇。
破碎的玄凝气息没有散去。
反而在苏明妃周身凝成一道极淡钟形。
剑意被钟形偏开半寸。
商青弦的手擦过顾远肩头。
没有抓到蚌丹。
顾远却被余力掀飞数丈。
身体撞上石柱。
喉中涌出血腥。
苏明妃仍被他护在怀里。
海妖蚌丹也没有脱手。
商青弦没有继续追。
她看着顾远周身那道一闪而逝的钟形气罩,神情复杂。
“赵朴的玄凝罩。”
“白韶的金钟意。”
“你同时学了?”
顾远扶着石柱站起。
“只会一点。”
“这一点,够你今日不死。”
商青弦收回手。
她并不是真想抢丹。
更像在试顾远。
“陆星槎让我看看,白韶为什么带你来。”
顾远皱眉。
“用苏明妃的命试?”
“我若真要丹,你刚才已经死了。”
“那是你的看法。”
商青弦看着他。
片刻后,忽然将一枚青色石珠抛来。
顾远抬手接住。
石珠入手冰凉,内部有一缕剑形气息游动。
“海妖蚌丹不能直接入药。”
“需先过蜃潮。”
“这枚青蜃珠能护药性不散。”
她说完转身。
顾远看着手中石珠。
这是他进入隐仙宴后得到的第二件东西。
第一件是百年神仙酿。
第二件青蜃珠,则可保护神魂与药性,亦能在水中隔绝气息。
商青弦走出几步,又停下。
“白韶此去,短时间回不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偷药的人走的是归墟裂道。”
“裂道一开,至少三个月才能回转。”
顾远心头一沉。
远处云海中的战斗已经看不见。
只剩一道不断远去的金色钟影。
白韶显然也察觉到对方准备进入归墟裂道。
却没有回头。
归潮十三息方的八味主药全在药匣中。
若让人带走,苏明妃体内第二道呼吸一旦再次发作,很可能彻底占据心脉。
黎照海的鳞化也需要深海药物缓解。
白韶只能追。
这不是刻意离开顾远。
而是从这一刻开始,他有必须独自去完成的事。
顾远望着云海深处。
第一次意识到,接下来的路上,不会一直有天武榜第一站在身后。
观海台另一侧,黎照海已经站起。
他胸前鳞化仍在蔓延,却以自身修为强行压住。
“白先生若入归墟,我随他去。”
陆星槎拦住他。
“你的身体进不了裂道。”
“那便废功。”
黎照海抬手按向自己气海。
顾远突然开口。
“不能现在废。”
所有人看向他。
白韶离开。
赵朴不在。
在场最有资格诊治黎照海的人,似乎只剩这个连榜位都没有的年轻人。
顾远放下苏明妃,走到黎照海面前。
他想起白韶方才捏碎的暗灰鳞片。
也想起赵朴说过的话。
医术是一门本事。
行医是另一门。
病人要做错事时,医生不仅要看出,还要拦住。
“沧海化鳞功已经和你的心脉长在一起。”
“现在强行自废,鳞会先碎,心脉也会碎。”
黎照海盯着他。
“你有办法?”
顾远没有逞强。
“我不能治好。”
“但可以先让鳞化慢下来。”
“多久?”
顾远看向桌上剩余蓝海参与谵鱼肉,又看了看手中的青蜃珠。
“七日。”
黎照海道:“七日之后?”
“等白医生回来。”
“若他三个月回不来?”
顾远沉默片刻。
“那我在三个月内,找到别的办法。”
这句话落下时,观海台上有人低笑。
不是嘲讽。
更像觉得一个无名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。
顾远没有解释。
他将神仙酿酒坛、青蜃珠与归潮十三息方剩下的海妖蚌丹一一收好。
白韶离开前,没有交代他如何治疗黎照海。
也没有告诉他接下来该做什么。
可顾远知道,自己不能再等着别人把答案送来。
远处天际忽然亮起一道金光。
金钟撞开归墟裂道。
白韶与背药匣的黑影同时消失在裂缝中。
裂缝闭合前,一根银针跨过千里云海,落入顾远面前的酒案。
针尾绑着半片被撕下来的黑布。
黑布上只有四个歪歪扭扭的字:
别把人治死。
顾远握住银针。
云海重新合拢。
白韶走了。
而他面前,一个体内正在化妖的前任盟主,一个藏着第二道呼吸的苏明妃,还有满桌被欲虫污染的百年灵食,正等着他处理。
观海台上的风忽然大了。
无字石碑再次震动。
这一次,碑上仍没有出现顾远的名字。
却在最下方,多出了一枚极小的医针印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