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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章 风起旧街(下)

第32章 风起旧街(下) (第2/2页)

两个黑袍人紧随其后。
  
  涂玄山却没有动。
  
  他仍站在崖边。
  
  雨水落到身前,自动绕开半寸。
  
  那点赤金余光很快熄灭。
  
  他才重新拿起保温壶。
  
  壶口缺着杯盖。
  
  冷雨落进去一滴。
  
  涂玄山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倒掉。
  
  “原来如此。”
  
  他转身走入雨中。
  
  没有继续追。
  
  骨铃人从云海下方传来一道神念,似乎在询问。
  
  涂玄山只抬起一根手指。
  
  一道灰线穿过云层,落向更远处。
  
  那里,是雷渝下一次雷遁必经之地。
  
  老人自己却沿山路向另一方向走去。
  
  一步。
  
  三百丈。
  
  第二步后,荒寺、断崖与漫天雷火便已全在身后。
  
  他没有追在雷渝身边。
  
  可雷渝往哪里走,灰线便先一步落在哪里。
  
  有时候,赶路最快的人并不在路上。
  
  药谷中,第六片炉叶亮了。
  
  赵朴把一片谵鱼心膜托在掌中。
  
  心膜几乎透明,里面有一条极细赤线不断游动。
  
  那不是鱼血。
  
  是从苏照薇伏息门中抽出的第二道呼吸。
  
  白韶以神念将其压成线,额头汗水沿脸颊滚落。
  
  每压紧一分,苏照薇胸口便剧烈起伏一次。
  
  顾远守在寒玉台旁。
  
  他不能帮赵朴炼药,也不能替白韶分担神念。
  
  只能盯住苏照薇脉搏。
  
  两道脉。
  
  一快一慢。
  
  快的是她自己。
  
  慢的是那道沉睡许久的凰息。
  
  两道脉每靠近一次,顾远便在她左腕落下一针。
  
  针不入深。
  
  只是提醒身体,哪一道呼吸才属于她。
  
  第七片炉叶亮起时,远方雷爆再度传来。
  
  白韶手指抖了一下。
  
  那根被压成细线的凰息险些弹回苏照薇体内。
  
  赵朴手中药刀立刻横过来。
  
  刀背压住白韶腕骨。
  
  白韶抬眼。
  
  赵朴没有看他。
  
  只把谵鱼心膜送入炉中。
  
  药炉发出一声长鸣。
  
  像深海中有巨物翻身。
  
  “看炉。”
  
  赵朴只说了两个字。
  
  白韶收回望向山外的目光。
  
  神念重新压紧凰息。
  
  黎照海躺在另一侧,身上黑水已经流满床板。
  
  他没有昏迷。
  
  也没有出声。
  
  只是每当雷声响起,便睁眼看一次营门。
  
  最后一次雷爆之后,山外久久没有新声。
  
  黎照海抬起仍覆盖鳞片的手,慢慢盖住眼睛。
  
  他知道雷渝没有回来。
  
  也知道这时候没人能去找。
  
  九叶离火炉的火若灭,苏照薇会死。
  
  白韶若离开,凰息会失控。
  
  赵朴若分心,药会废。
  
  有些人留下,不是因为不肯救朋友。
  
  正是因为还有人等着他们救。
  
  第八片炉叶点亮时,赵朴从海妖蚌丹中剖出最后一滴蓝银药液。
  
  丹只取了三分之一。
  
  刀口极薄。
  
  剩余部分仍被封在玉匣中。
  
  那是白韶之后肉身再生的希望。
  
  赵朴没有多取一丝。
  
  蓝银药液滴入炉内。
  
  火焰忽然熄灭。
  
  整个药谷陷入黑暗。
  
  顾远心中一紧。
  
  赵朴却站着没动。
  
  炉火熄灭后,药香反而更浓。
  
  山谷中所有药草都在黑暗里缓慢抬头。
  
  第九片炉叶没有亮。
  
  炉内也没有声音。
  
  赵朴把手伸进炉口。
  
  顾远下意识上前半步。
  
  炉中并非无火。
  
  只是火已从外面退进药里。
  
  赵朴整条手臂很快变得赤红。
  
  皮肤下血管根根鼓起。
  
  他没有皱眉。
  
  五指在炉中摸索片刻,抓出一团拳头大小的暗红药泥。
  
  药泥离炉后仍像心脏般跳动。
  
  白韶将那缕凰息送了过去。
  
  凰息没有立即进入药泥。
  
  它绕着药团飞了一圈。
  
  像不肯住进一个陌生躯壳。
  
  赵朴另一只手落下。
  
  一根普通银针穿过凰息与药团。
  
  两者被钉在一起。
  
  药泥发出一声清晰鸟鸣。
  
  第九片炉叶终于亮起。
  
  不是赤红。
  
  是金色。
  
  赵朴把药团分成十三份。
  
  十二份封入玉瓶。
  
  最后一份搓成丹丸,放在苏照薇唇边。
  
  白韶没有喂她。
  
  先将十三根金针依次悬在心脉上方。
  
  药入口。
  
  苏照薇胸中两道呼吸同时停了一瞬。
  
  第一针落下。
  
  本命脉恢复。
  
  第二针落下。
  
  凰息向外退。
  
  第三针之后,苏照薇背后浮出一片模糊赤金羽影。
  
  羽影不是从身体里挣扎出来。
  
  反而像有某种存在在极远处回头,看了她一眼。
  
  白韶手上动作微微停顿。
  
  赵朴没有催。
  
  第十三针必须等。
  
  一息。
  
  两息。
  
  苏照薇胸口仍无呼吸。
  
  顾远手指压在她腕上,也摸不到脉。
  
  第三息将尽。
  
  那道凰息忽然撞向心脉。
  
  白韶最后一针落下。
  
  针尖刺入伏息门。
  
  苏照薇猛地吸进一口气。
  
  只有一道。
  
  属于她自己的呼吸。
  
  背后羽影随之散去。
  
  赵朴坐了下来。
  
  不是放松。
  
  是双腿已经没有力气。
  
  他伸手擦去药炉边缘一滴未干药液,放进口中尝了尝。
  
  眉头没有舒展。
  
  “只能压住。”
  
  白韶看着寒玉台。
  
  苏照薇脸色仍白,呼吸却终于平稳。
  
  “多久?”
  
  “三个月。”
  
  “够了。”
  
  赵朴抬眼看他。
  
  “你呢?”
  
  白韶右臂外露的白骨已经开始发黑。
  
  神兽再生方放在桌上。
  
  海妖蚌丹还剩三分之二。
  
  药材也能凑。
  
  唯独少了凤凰血。
  
  白韶看着自己残臂,像在看别人身上的伤。
  
  “等她醒。”
  
  赵朴没有再问。
  
  天快亮时,药谷外终于没有雷声了。
  
  白韶独自走到山门。
  
  山路上只有雨水冲出的沟壑。
  
  雷渝插下的残旗仍歪在泥中。
  
  旗杆被飞刀钉穿,焦黑旗面已经烧去大半。
  
  白韶走过去,把它拔了出来。
  
  旗杆底下压着一枚碎裂铜钱。
  
  铜钱是雷渝起卦时常用的那枚。
  
  正面朝下。
  
  白韶翻过来。
  
  背面用雷意烧着三个小字。
  
  别来找。
  
  字迹很浅。
  
  最后一个“找”只剩半边。
  
  白韶蹲在雨里看了很久。
  
  随后把铜钱收进袖中,将残旗重新插好。
  
  他没有追。
  
  甚至没有向山外多看一眼。
  
  回到医营时,顾远正坐在门槛上。
  
  一夜未眠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  
  手边放着镇魇炉。
  
  炉中梦魇隔一会儿便抓挠一次。
  
  顾远每听见一次,就在纸上记下一笔。
  
  白韶停在他面前。
  
  “数什么?”
  
  “它醒了十七次。”
  
  “害怕?”
  
  “在认它的规律。”
  
  白韶低头看了片刻。
  
  顾远纸上除了抓挠次数,还记了每次间隔、炉温变化,以及当时附近病人的情绪。
  
  杂乱。
  
  却没有一笔敷衍。
  
  白韶在门槛另一边坐下。
  
  许久没有说话。
  
  东方天空渐渐泛白。
  
  雨停后,山谷里起了一层很薄的雾。
  
  白韶从袖中取出一只窄长木匣。
  
  木匣没有锁。
  
  边角磨得很旧。
  
  他把匣子放到顾远膝上。
  
  顾远打开。
  
  里面只有一根黑色长针。
  
  针比普通毫针略长。
  
  通体没有光。
  
  像从夜空最深处截下来的一线黑。
  
  针尾刻满极细符纹。
  
  顾远只看了一眼,视线便像被那些符纹吸住。符纹看似四十九道,彼此交叠后又生出更多变化,仿佛每一道都通往另一条看不见的路。
  
  白韶屈指敲了一下匣边。
  
  顾远清醒过来。
  
  “元陨所铸。”
  
  白韶指向针尾。
  
  “七七四十九符。”
  
  “有些符救人,有些符杀人。”
  
  顾远没有伸手。
  
  “为什么给我?”
  
  白韶看着远处。
  
  雷渝残旗在晨雾里若隐若现。
  
  “我留不住你一辈子。”
  
  这句话很轻。
  
  顾远却没有立刻回答。
  
  他伸出手。
  
  指尖刚触到玄针,针身便震了一下。
  
  不是拒绝。
  
  针尖自行划破他的食指。
  
  一滴血落在黑色针身上。
  
  没有滑下。
  
  沿着四十九道符纹一层层渗入。
  
  最外面的七道符先亮。
  
  随后又暗下。
  
  玄针重新安静,轻得像一根普通旧针。
  
  顾远却感觉掌心多了一点冷意。
  
  那点冷沿手腕上行,到心脉处停住。
  
  薄薄的玄凝罩自行撑开一瞬。
  
  过去只能覆盖身体表面的气息,竟沿玄针形成一条极细的线,伸出三尺。
  
  三尺之外,门边一片枯叶轻轻翻了个面。
  
  顾远抬头。
  
  白韶已经把木匣合上。
  
  “别高兴。”
  
  “你现在只能亮七道符。”
  
  “多亮一道,先伤自己。”
  
  顾远握着木匣。
  
  “你要走?”
  
  白韶没有否认。
  
  赵朴要闭关替他炼再生方。
  
  苏照薇三个月后还要第二次分息。
  
  黎照海的化鳞功也已深入骨髓。
  
  雷渝不知所踪。
  
  这里的每一个人,都无法再回旧街坐镇。
  
  白韶从怀里摸出一串钥匙。
  
  有雪医庐的铜钥匙落在木匣上。
  
  发出一声很轻的响。
  
  “门别关太久。”
  
  顾远看着钥匙。
  
  白韶已经起身。
  
  他右臂只剩药布包着的骨架,背影却仍像过去一样松散。
  
  走出两步,又停了一下。
  
  没有回头。
  
  “治不了,就别逞强。”
  
  “有人找事,先活着。”
  
  “玄针出鞘之前,想清楚是救人,还是杀人。”
  
  他走进雾里。
  
  顾远没有追上去。
  
  木匣压在膝上。
  
  有点沉。
  
  三日后,顾远回到旧街。
  
  有雪医庐门上的闭诊纸已经被雨泡烂。
  
  屋檐下那包陈皮还在。
  
  半块碎砖压着纸包,里面没有进水。
  
  顾远推开门。
  
  药柜蒙了一层薄灰。
  
  后院竹椅上还搭着白韶没带走的旧毯子。
  
  桌上茶壶里没有茶。
  
  杯底却留着一圈已经干透的药渍。
  
  他先没有打扫。
  
  走到柜台后,拉开抽屉。
  
  那只旧杯盖仍躺在里面。
  
  杯盖边缘的磕痕,与那只保温壶缺口的形状在脑中重合。
  
  顾远看了很久。
  
  最终没有丢。
  
  他把杯盖放回原处,关上抽屉。
  
  随后擦桌。
  
  扫地。
  
  清点药材。
  
  重新挂起木牌。
  
  有雪医庐开门时,天刚亮。
  
  第一个走进来的不是病人。
  
  是一名年轻女人。
  
  她穿深色短夹克,头发剪到耳下,雨水还沾在肩头。进门后没有先看药柜,也没有打量玄针,而是把一张证件放在顾远面前。
  
  证件上的照片与本人一样冷静。
  
  市刑警支队。
  
  陆知微。
  
  她身后还站着两个人。
  
  一名五十多岁的老警察,背微驼,手里提着一只透明证物袋。袋中装着半截烧黑的红绳。
  
  另一人年纪相仿,瘦得像一根阴影,始终站在门外,没有进来。
  
  他的视线越过顾远,落在后院那把空竹椅上。
  
  像在确认什么人已经不在。
  
  老警察把证物袋放到桌上。
  
  红绳表面沾着干涸黑血。
  
  绳结中间,还缠着一根极细白毛。
  
  陆知微没有坐。
  
  “昨夜城南死了十三个人。”
  
 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。
  
  照片上是一间没有窗的地下室。
  
  十三具尸体围坐成一圈。
  
  每个人都脱去上衣,双手捧着一只盛满清水的白碗。
  
  碗中浮着自己的牙齿。
  
  最中间那名死者的胸口,被人用朱砂写了两个字。
  
  顾远。
  
  陆知微将照片推到他面前。
  
  “这个人死前打了三次报警电话。”
  
  “每一次,都说有雪医庐能救他。”
  
  门外那个瘦老警察忽然抬眼。
  
  街口同时传来摩托车轰鸣。
  
  七八辆车堵住巷子。
  
  最前面下来一个剃着青皮头的男人,肩上搭着棒球棍。
  
  他抬头看了一眼“有雪医庐”的木牌。
  
  又看了看医馆里三个警察。
  
  没有退。
  
  反而笑着把棒球棍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。
  
  顾远还未开口。
  
  空间戒中的镇魇炉忽然发热。
  
  炉里那只梦魇,第一次没有抓挠炉壁。
  
  它缩在最深处,像闻见了什么比赵朴更令它害怕的东西。
  
  而柜台上的证物袋里,那根白毛缓慢立了起来。
  
  不是冲着门外的黑道。
  
  也不是冲着三名警察。
  
  它指向了旧街尽头。
  
  那里,一个穿黄衣的年轻女人正撑着一把红伞,从晨雾中缓缓走来。
  
  风经过她身边时,医馆门楣下挂着的铜铃无声晃了一次。
  
  没有人听见铃响。
  
  顾远掌中的玄针,却在木匣里轻轻鸣了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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