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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栈道

第五章 栈道 (第1/2页)

褒斜道的入口藏在秦岭北麓一片密不透风的柏树林里。六月十六,未时三刻,大军抵达谷口。
  
  李言勒住马,仰头看两侧的山壁。石英岩,风化得厉害,裂缝里长满了青苔和矮松,山体表面有一道道横七竖八的凿痕——是当年修栈道的工匠留下的。栈道架在崖壁上,用圆木楔进石孔,铺上木板,外侧竖起稀疏的护栏。有些木板已经朽了,风吹过能看见它们微微发颤。
  
  “主帅,”陈玄礼策马走到他身边,声音压得很低,“这路不能走了。山雨刚停,木板是湿的,马蹄踩上去怕要打滑。一辆辎重车翻下去,连人带车全得完。”
  
  李言说:“前队先过,辎重夹在中间,后队压阵。”
  
  “末将不是怕过不去,是怕弟兄们上去之后万一出了事,队形一乱,收都收不回来。”
  
  “那就安排两个人走在最前面,一个探路,一个记录。”李言把缰绳换到左手,马鞭指向栈道下方那条浑浊的溪流,“记录人拿纸笔,把每一段朽木板、每一个松动的楔孔、每一处崖壁裂痕全都记下来。过完栈道之后,这份记录就是修补的依据。入蜀之后我们还要从这条路打回来,不能每次过都靠赌命。”
  
  陈玄礼愣了一瞬。这种想法他从来没听任何一个指挥官提过——过栈道还带记录的?这又不是修皇陵,还留施工图纸?但他转念一想,又觉得挑不出毛病。他看了李言一眼,拨马回去传令了。
  
  记录人的差事落在了张五郎头上。不是因为他识字——他到现在还只会写一个歪歪扭扭的“张”——而是因为老兵们一致推举他。“这小子眼尖,蛇在石头缝里吐信子他都能看见,”一个络腮胡子的老卒蹲在溪边啃饼,含含糊糊地说,“让他探路,俺们放心。”
  
  张五郎一手抱着那面破旗,一手接过高力士递来的一沓黄麻纸和一支秃笔,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塞了一颗生鸡蛋——不敢捏碎,也不敢放下。“主帅,我不识字,”他压低声音,耳朵根红了一片,“您让我记,我记了您也看不懂。”
  
  “记你能记的。符号也行,画画也行。朽木板画一个叉,松楔孔画一个圈,崖壁裂缝画一道线。”李言拿过秃笔,在纸上给他画了几个示意符,然后把笔塞回他手里,“回去再慢慢教。”
  
  张五郎低头看那几个符号,嘴唇默默念了两遍,把纸叠好揣进怀里,把笔别在耳朵上,抱着旗杆往栈道入口走去。走了几步又回头:“主帅,是不是我们以后每过一座桥、每翻一座山都要记?”
  
  李言点头。张五郎咧嘴笑了一下——那个笑容只维持了一瞬,但他确实是笑了。
  
  未时四刻,开始过栈道。
  
  两千人的队伍拉成一条极细极长的线,嵌在崖壁上缓缓移动。栈道上的木板在脚步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,每一声都不同:有些沉闷,是被踩实了的;有些尖细,是快要裂的。没有人说话,只听见靴底碾过木板、佩刀碰着护栏、溪水在谷底轰隆隆地响。峡谷里的风很凉,带着水腥气和青苔的潮味,吹久了骨头缝里渗进一层薄薄的冷。
  
  李言走在中段。他的青骟马被牵到后面辎重车旁边,他步行。高力士走在他前面,背着他那只包袱,白发被谷风吹得散开了好几缕。老头子在栈道上走得很稳,每一步都踩在木板正中间,不偏不倚。走了大概一刻钟,他忽然开口,没回头:“主帅,老奴斗胆问一句。”
  
  “问。”
  
  “您刚才说,入蜀之后还要从这条路打回来。”高力士的声音被风切成一段一段,“这话您是说给陈玄礼听的,还是说给您自己听的?”
  
  李言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木板,木板上有一条裂缝,从左边一直裂到右边,缝隙里能看见谷底的碎石和白色水花。他跨过裂缝,踩到下一块木板上,才说:“都说给他们听。”
  
  高力士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停下脚步,侧身让到护栏旁边,等李言走到他前面。这是内侍伺候天子的规矩——不能跟天子并肩。但他让路的时候说了一句话,声音轻得几乎被溪水声盖过去:“老奴伺候了您大半辈子,从没见过您走这种路。”他说的是“您”,不是“大家”。
  
  李言回头看了他一眼。老头子的脸上没有表情,皱纹在谷风里像干涸的河床,沟壑分明。
  
  “怕了?”
  
  高力士摇头。他抬起一只手指了指自己心口:“怕是在这里,没放脸上。”
  
  队伍在栈道上走了将近一个时辰。张五郎走在最前面,左手抱着旗杆,右手拿着秃笔,每看到一块朽木板就停下来在纸上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叉。他画得很慢,舌头不自觉地伸出来舔上嘴唇——这是他三岁习字时养成的毛病,自己都不知道。画到后来大概画累了,他索性把符号简化成一横一竖,嘴里还念念有词:“叉、圈、叉、叉、圈、裂、叉……”跟在他身后的老兵听了一路,忍不住笑出声。笑声在栈道上飘了很远,像一只鸟从崖壁间飞过去。
  
  申时末,前队终于走出了栈道。张五郎从栈道口跳下来,两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,把黄麻纸捧在手里数了一遍,大声汇报:“朽木板三十二处,松楔孔十一处,崖壁裂缝——没数过来。”他翻了翻纸,“大概……八处。应该。”最后两个字说得很没底气。
  
  陈玄礼接过那沓皱巴巴的黄麻纸看了一眼,上面画满了叉叉圈圈和波浪线,像某种从没被发现过的上古文字。他面无表情地把纸递给李言,李言低头看了一会儿。
  
  “这里是什么?”他指着纸上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。
  
  张五郎凑过来看了一眼,耳朵又红了:“那是字。我写的‘崖’……写歪了。”
  
  李言把纸收进怀里,拍了拍张五郎的脑袋:“明天开始,一天认三个字,睡前写十遍。认不全不许吃晚饭。”
  
  张五郎苦着脸,抱着破旗往辎重车那边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回头:“主帅,那个——能不能从明天晚上开始?”李言没回答,只是看着他。张五郎肩膀一缩,自己回答了自己:“……不能。”
  
  队伍在栈道南口的一小块河滩地上扎了营。河滩很小,只能挤下几十顶帐篷,大部分人只能靠在崖壁下裹着氅衣睡觉。炊事兵在溪边垒灶生火,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,黍面的焦香混着湿柴的烟气飘满了河滩。
  
  陈玄礼和李言坐在溪边一块大石头上,中间摊着一张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地图。地图是过栈道之前就画好的,褒斜道南段的地形标注得还算清楚,但再往南就越来越模糊了——那片区域属于蜀地北缘,人烟稀少,驿站稀疏,能用的信息少得可怜。
  
  “褒城在西南方向,按脚程算,两天能到。”陈玄礼用一根树枝点在地图上,“但是斥候回来报了,褒城以北三十里有一处岔路口,往左是褒城,往右是勉县。勉县有粮仓——天宝初年修的,规模不小,但眼下有没有存粮、有没有驻军,斥候探不进去。”
  
  “为什么探不进去?”
  
  “勉县县令把城门关了。连樵夫都不让进。斥候在城门口蹲了一个时辰,只看见城头上有人巡哨,却看不清旗号。”陈玄礼的声音压低了一些,“主帅,末将得说实话——我们的粮草,只够再撑三天半。三天半之后,全体吃皮带。如果勉县的粮仓拿不下来,褒城又没有余粮,我们连蜀中都进不了。”
  
  李言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站起来,走到溪边,蹲下身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。溪水冰凉,溅进耳朵里嗡嗡响。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回头看着陈玄礼:“你刚才说勉县县令关了城门,什么时候关的?”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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