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对账
第8章 对账 (第1/2页)孙差头带着七八个堡丁赶到滩地时,天刚蒙蒙亮。
他预想中的场面是:遍地焦土,一群哭天抢地的庄稼人,和一个瘫在灰堆里的陈四郎。然后他当众宣布"夜失灯火,自误焚烧",把人证物证一收,回府交差。
可他看见的,是整整齐齐立在田埂上的几十号人,和一片,只烧了个边角的苗田。
烟还没散尽,几十双眼睛齐刷刷钉在他身上,没人说话。那目光不善,像几十把刚摁进灰里的锄头,还带着热乎气。
孙差头心里咯噔一下,脸上却摆出公事公办的架势:"昨夜滩地走水,堡丞老爷有令,查验火因!陈四郎——"
"孙爷要查,请。"陈麦往旁边一让,做了个请的手势,"火场就在那儿,一草一木都没动过,就等着官面儿上的人来验。"
孙差头被这个"请"字架住了,只得带着人硬着头皮往火场走。越走心里越发毛,焦土的走向、火把的残骸、草堤烧塌的方向,全都摆得明明白白,一看就是从外往里烧的,跟"自误失火"四个字半点不沾边。更瘆人的是,滩地上几十个庄稼人不吵不闹,就远远围着看,那阵势,比吵嚷还吓人。
"刘三。"孙差头低声吩咐手下,"去找找,有没有……遗留的物件。"
刘三带人翻了一遍,什么都没翻到,油罐子、腰牌,天不亮就进了苇荡深处。他们只在一处焦土边发现了几枚马蹄印,还都是出滩方向的。
"孙爷,这……"
"闭嘴。"孙差头擦了把汗,转身回来,决定按第二套腹稿走,硬压。
"孙爷。"陈麦从人群里走出来,一身烟火气,拱手,"昨夜丑时,有七八骑自东南入滩,纵火焚田。我等自救,伤三人,焚田不足一亩。人证物证俱在,正要报官,孙爷来得正好。"
孙差头眼皮一跳。
"报官"两个字,打乱了他全部的腹稿。他原本要定的是"自误走水",可人家抢先一步说是"纵火",还把"人证物证"四个字咬得清清楚楚。几十双眼睛看着,他要是当场驳回去,这几十个人就都成了日后的活口供。
"胡闹!"他只能把嗓门拔高,"荒郊野地,哪来的人证?分明是你夜里看火不慎——"
"人证在此。"
人群分开,栓子他爹押着一个捆得结结实实的汉子上来,往地上一摁。那汉子一身烟熏火燎,正是昨夜掉进排碱沟那个。
孙差头的脸"唰"地白了。他认得这人,护仓队的,马彪手下的。
"他……他是何人,爷怎么知道!"孙差头强撑着,"说不定是过路的蟊贼,你们胡乱攀咬——"
"蟊贼?"陈麦不急不缓,"孙爷,蟊贼踩点偷东西,有带着油罐和火把来偷的吗?"
他没掏油罐,也没掏腰牌,只问了一句。可就是这一句,让孙差头的汗顺着后脖颈流了下来,他不知道陈麦手里到底攥着什么,攥着多少。不知道的刀,最吓人。
"再说了。"陈麦往前一步,声音压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,"孙爷,昨夜火场上,对岸站着七八个看火的。为首那位骑白马的,还让风送了几句话过来,几十口子人都听见了——'在这雁回堡,官是官,民是民'。这话传到户房,传到镇上,传到府城……孙爷,您说,这是护仓队的马彪说的,还是堡丞老爷说的?"
孙差头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这句话毒就毒在:马彪是赵管家的外甥,赵管家是堡丞的管事。真要查"官是官民是民"这六个字出自谁口,一级一级往上扒,扒到哪儿,哪儿掉一层皮。而一旦坐实是马彪说的,那就是"纵火焚田、口出狂言",护仓队头目,谁也保不住。
"你……你待如何?"孙差头的气焰矮了半截。
"我不想如何。"陈麦后退一步,声音重新放大,让周围人都听得见,"我一个军户,只想种地。昨夜的事,我可以不往上捅,人证,我交给户房柳书吏收押,不入堡丞府的牢,也不入私牢,就寄在公处。物证,一式两份誊录画押,一份存户房档柜。"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"我只要三样东西。第一,护仓队从今往后,人马不许进滩地三里之内。第二,我家门框上那块牌子,九月十五之前,不许再加一笔旧账、添一个新字。第三——"
他环视一圈四周的乡亲,提高了声音:"昨夜救火的乡亲,各家误了一天的工、烧了自家的物什。这笔损失,孙爷您回去禀报堡丞老爷,不是我要讹他,是火从官面儿上来的,理儿就得官面儿上赔。赔多赔少,是个说法;赔不赔,是个公道。"
人群"嗡"地一声炸了。
"四郎这话在理!"
"火是他们放的,凭啥咱们认栽!"
孙差头被几十道目光钉在原地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他干这行二十年,头一回被一个军户拿"公道"两个字架在火上烤,答应,回府没法交差;不答应,眼前这几十号刚打完火仗的庄稼人,锄头还在手里攥着。
"爷……爷回去禀报。"他丢下这句话,灰头土脸地带着人走了。
人一走,滩地上的欢呼差点把天掀了。
欢呼声里,柳木之赶到了。
他是户房派来接人证的,只带了一个老差役,骑一匹瘦骡子。那汉子被押过来时,他翻身下骡,绕着人证走了一圈,验了绑绳,又看了看陈麦:"口供呢?"
"没问。"陈麦说,"我不问,他就只是个'失火把';我一问,他就成供状了。柳书吏,供状该谁问,你比我清楚。"
柳木之深深看了他一眼:"陈四郎,你比我想的还懂分寸。"他压低声音,"但你要想清楚,人证一进户房,这案子就从'乡里失火'变成'在册官案'。堡丞府要想翻案,头一个就得动户房的档柜。我小小一个书吏……"
"柳书吏。"陈麦打断他,"昨夜火场对面,马彪那句话你也听说了。你以为这档口,你还躲得开?孙差头来之前,堡丞府就知道人证落在了我们手里,也就知道你户房躲不掉。这张网已经张开了,你在网里,我在网里,现在比的是谁先收网。"
柳木之沉默半晌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:"押收文书,我连夜写好的。画押吧。"
陈麦画押。柳木之收好文书,翻身上骡,走出几步,忽然回头:"陈四郎,我帮你,不是看好你。我是户房的书吏,我护的是档柜里那些纸,那些纸若护不住,这堡子里就没有一样东西是真的了。"
骡子嗒嗒走远。陈麦望着他的背影,把这句话记下了。
可陈麦没让人群散。他让常二狗取来昨夜记名的草册,当场点名:谁家出的工,谁家的水桶烧穿了底,谁家的苇席拍火拍烂了,一笔一笔,当着几十口人的面,全记进了工分册。记到王婆子名下时,他停了一下。
"王婶子,一只尿桶。"
人群里爆出一阵哄笑。王婆子臊得满脸通红,梗着脖子:"笑什么笑!尿桶咋了,尿桶泼火好使得很!"
"是好使。"陈麦认认真真在册子上记下,"王婶子,工分照记。往后滩地的活,您家要是愿意来,我欢迎。"
王婆子张了张嘴,到底没说出刻薄话,抱着空桶扭头走了,走出十几步,扔回来一句:"……明儿我叫我家那口子也来!"
人群又是一阵笑。笑着笑着,好几家的当家人凑上前来,问清渠的工怎么算、种子怎么换。一夜之间,人心这杆秤,整个翻过来了。
栓子他爹一屁股坐在地上,半天说出一句:"活了大半辈子,头回见差爷在军户跟前吃瘪……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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