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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章 引路牌

第23章 引路牌 (第2/2页)

囤边的脚印也有讲究。囤前那片地,每日有人洒扫,扫得不干净,故意留几粒谷、几撮糠;囤门上挂着锁,锁眼里抹了油,是日日开合的样子;入夜,囤边点一盏气死风灯,灯下有哨抱着枪打盹,枪是真枪,盹是装盹。
  
  栓子他爹看了两天,咂摸出味儿来了:"四郎,这囤比真囤还真。可真囤咱们反而没这么伺候过。"
  
  "真囤是给自己人看的,实底摆在那儿,不用伺候。"陈麦说,"假囤是给探子看的,探子看的是热闹,热闹就得天天唱。记住一条,唱戏别过火,囤边最多两个哨,哨多了,倒像里头藏着千军万马,反而不像囤。"
  
  第七天夜里,假囤开张了。
  
  巡哨的回来报,后半夜,苇荡西边来了动静,三四个人影,踩着软泥,在死水洼子外头趴了足足一炷香,手里举着一头大一头小的铜管,对着囤看了很久。
  
  "铜管?"陈麦追问。
  
  "铜管。"巡哨的比划着,"一头大一头小,咱们堡里没有这物件。"
  
  陈麦和常二狗对视一眼。军中叫"窥筒",边军斥候的物件,堡里的土棍可置办不起。
  
  "看完了呢?"
  
  "看完就走了,退得极快,没敢进洼子。"巡哨的咧嘴一笑,"四郎,泥鳅道上的软泥他们没敢踩,绕的。"
  
  "他们还会来。"陈麦说,"看清楚了囤,下回就该来验囤了。传令,泥鳅道上,从今夜起下'软脚索',苇根底下埋活套,套不伤人,专挂靴子。挂上就跑不了,跑不了就得出声,出声就是信儿。"
  
  只有一样出了岔子。
  
  囤立起来的第二天傍晚,巡哨的发现苇荡里来了一伙生人,七八个,牵着骡子,在死水洼子外头转悠,被暗哨一喝问,丢下两句黑话就跑了。骡子的蹄印,朝西。
  
  "黑石滩的人?"常二狗挠头,"三当家的人摸到这儿来干什么?"
  
  "不是冲囤。"陈麦看着那串蹄印,眉头拧起来,"囤是昨儿才立的,连咱们堡里都没几个人知道,黑石滩的消息没这么快。二狗,他们是冲苇荡本身来的,苇荡里的暗道、干窖,才是真东西。"
  
  他忽然想起什么,转身问:"苏九娘多久没来信了?"
  
  常二狗掰指头一算,脸色变了:"自打验粮那日之后,快一个月了。原先七八天一封的。"
  
  "盐道上出事了。"陈麦望着西边,暮色正从黑石滩的方向压过来,"三当家的人敢摸到苇荡边上,说明黑石滩的绳子松了,或者……已经不在她手里了。"
  
  当夜,他修书一封,交给盐道上最后一个联络点的老汉,只有六个字:
  
  "囤空,苇深,速信。"
  
  信送出去的第五天,回信没来,来了一个人。
  
  疤脸。
  
  黑石滩三当家手下头号打手,上个月还提刀追过苏九娘的疤脸,此刻一身血,从骡背上栽下来,怀里死死抱着一只油布包。保粮队把他抬进窝棚,他撑开眼睛,认出陈麦,抓住他的袖子,声音只剩一口气:
  
  "九娘……被围在黑石滩盐井……三当家勾结了官兵……她说,粮种的事,求你……看在那五百株苗的份上……"
  
  话没说完,人昏死过去。
  
  油布包里,是半块盐引,黑石滩大当家的信物,裂口齐整,是亲手掰成两半的。
  
  窝棚里顿时炸了锅。常二狗掐人中、灌热汤,忙了半宿,疤脸才悠悠转醒。汉子身上三处刀伤,最深的一处在肋下,拿烧酒一冲,疼得他满头冒汗,硬是一声没吭。
  
  "说。"陈麦坐在他对面,"从头说。"
  
  "三当家……勾结了县衙的马书办。"疤脸喘着,一字一顿,"官盐引的章程变了,马书办许他'洗净'上岸,条件是交出九娘,交出盐道图。九娘不肯,三当家就动了手,盐井封了,九娘带着灶丁退进井仓,粮只够五天。"
  
  "五天。"柳木之在旁边算,"黑石滩一百二十里,急报来回四天,你赶到滩地用了一天,如今只剩……"
  
  "四天。"疤脸闭上眼,"陈四郎,道上的人都瞧不起你,说你是种地的。九娘说,种地的才靠得住,庄稼汉讲节气,节气不骗人。"
  
  窝棚里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陈麦身上。
  
  出兵?滩地到黑石滩一百二十里,保粮队拉出去,一来一回三天,可眼下——四十丁在边墙服役,滩地剩百二十人;他陈麦自己,身背徭役主事的身份,擅离墙工,按例就是误役。
  
  "四郎,"常二狗急了,"九娘救过滩地的苗!苇荡的夹层囤还是她帮着……"
  
  "我知道。"陈麦抬手止住他。
  
  他走到门板前,盯着墙上挂的盐道图,看了很久很久。
  
  "兵,我不能出。"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,"我离了墙工,四十丁就是群龙无首,县尉正愁抓不到我的错处,我一走,'擅离徭役'四个字砸下来,滩地、修墙的四十丁、还有四堡联保,全得跟着我遭殃。九娘拿命给我送信,不是叫我去送死,是叫我拿主意。"
  
  他转过身:"二狗。"
  
  "在!"
  
  "你带六个人,老夜不收的底子,今夜就走。不是去打仗,是去送信、送粮。"陈麦的手指在盐道图上点了两下,"第一,周库的商队常年走南边,请他出一支骡队,挂他的旗号,运粮到黑石滩外三十里的双泉驿,盐道上的人都认得周老爷的旗,三当家不敢动官商的粮。"
  
  "第二,给九娘带一句话,井仓守不住就不守,盐井让出来,人进苇荡。井是死的,人是活的,盐引在她手里,井丢了能夺回来,人没了,黑石滩就是三当家的了。"
  
  "第三——"他顿了顿,从怀里取出那半块炭化谷种的布袋,倒出里面那一小撮四十年前的炭种,用油纸另包了,"把这个带给她。告诉她,滩地的闸室里埋过一位秦公,渠断了四十年,人把种子留在闸里。种子在,就有明年。"
  
  常二狗把油纸包贴身收了,重重点头,转身就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:"四郎,那你呢?"
  
  "我?"陈麦望着墙上两张图,盐道图和官道图,一张通南,一张通北,"我在墙根底下,修墙,看牌,等北边的信。二狗,咱们如今是锅上灶下两头烧,哪头都不能糊。"
  
  疤脸躺在草铺上,看着这个布置完一切、转身又去核墙工账册的年轻人,忽然哑着嗓子说了一句:"九娘没说错……你这种人,种地,可惜了。"
  
  "不可惜。"陈麦头也不抬,"种地的才懂一件事,苗在地里,跑不了,所以种地的人,哪儿也不去。"
  
  五更梆子响过,六条黑影出了苇荡,顺着南道没入夜色。
  
  窝棚里,油灯烧到了头,灯花哔剥一声爆了。陈麦把灯芯拨亮,在墙工册子的最后一页,添了一行小字:
  
  "十月初七,盐井事起。九娘守井,二狗南下。北边牌已换,囤已立,哨已张。两张图,一口锅,添柴的手,只有一双。"
  
  写完,他合上册子,吹熄了灯。
  
  黑暗里,边墙的方向传来夜风过塌口的呜咽,像有人在四十里外,低声念着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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