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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章 审俘

第25章 审俘 (第2/2页)

"看出什么了?"
  
  "看出他也是个人。"老头咂了咂嘴,"这话搁从前,老汉自己都不信。"
  
  "他是人,才好。"陈麦说,"咱们往后要跟北边做长买卖,买卖是人跟人做的。巴图就是头一个样本,看他怎么干活、怎么吃饭、怎么想家,比审一百遍都有用。"
  
  换俘的文书,柳木之起草了三稿。最后一稿,名目写得极有讲究,不叫"换俘",叫"互市归民",走四堡联保的名义,边上附了巴图的口供画押,一条一条:所受衣食、所记工分、所换之数,全在明面上。
  
  "四郎,这文书递上去,边军大营会怎么想?"柳木之落笔前最后问了一遍。
  
  "边军怎么想,不重要。"陈麦说,"重要的是十年以后,边墙外那些汉奴的儿孙,知道南边有人拿粮换人,不是拿刀换人头。柳兄,写吧,笔是慢的,可笔写下的东西,比刀长。"
  
  文书还没递出去,北边先来了人。
  
  十月十六,晌午,河滩方向一骑快马跑来报信:边墙塌口外,来了一队人马,三十余骑,打着白旄,没进塌口,停在半里外,派了一个人举着马鞭空着手,走到塌口下喊话。
  
  喊的话,让塌口上修墙的四十丁面面相觑。
  
  "狼主遣使——求见雁回堡种粮的汉人——陈——四——郎——"
  
  陈麦赶到塌口的时候,那个使者已经等了一炷香的工夫。三十岁上下,不像军汉,穿一件半旧的汉式袍子,头发束得整整齐齐,见了陈麦,居然长揖到地,一口官话字正腔圆:
  
  "在下阿史德,狼主帐下掌书记。奉狼主命,送国书一封,并请陈先生过营一叙。"
  
  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,双手捧着,信套是汉家的锦缎,火漆印却是一枚狼头。
  
  塌口上下,四十丁的手都按上了家什。常伯凑到陈麦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:"四郎,掌书记,这是狄人营里的文胆。文胆亲自来送请帖,不是请你,是来称你的斤两。"
  
  陈麦望着那封锦缎套的国书,没接。
  
  "先对一对规矩。"他隔着塌口说,"两国交兵,使者入境,先交兵刃,再交名册。你的三十骑,弓刀留在塌口外,人停在原地,你一个人过来。这是汉家的礼,也是汉家的法。"
  
  阿史德也不恼,回头挥了挥手,三十余骑齐刷刷解弓卸刀,动作整齐得吓人,一看就是练过的。使者独自走到塌口下,把信举过头顶。
  
  "陈先生好规矩。"他说,"只是狼主的信,在下不敢离手。"
  
  "那就站在那儿念。"陈麦说,"塌口塌着,没修完,委屈使者了。"
  
  塌口上下的四十丁,有人差点笑出声。使者站在塌墙底下,仰着脖子,锦缎国书举在手里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常伯在旁边看得直乐,低声道:"四郎,这一手比骂他一顿还解气,礼数全在,台阶没有。"
  
  阿史德倒沉得住气,就那么举着信,朗声开口:"狼主的信,八个字,'塞上风寒,先生辛苦'。另有一问,狼主说,草原上新学了一句话,叫'渠在,疆在'。狼主想问陈先生,这四个字,卖不卖。"
  
  塌口上下,笑声停了。
  
  这八个字加这一问,分量谁都听出来了。秦怀仁碑上的话,如今连北狄的白毡帐都会背了,说明那块碑、那条渠、这个名字,已经越过了边墙,成了人家案头上的文章。
  
  "替我回你们狼主三句话。"陈麦俯在塌口上,一字一顿,"第一句,辛苦不敢当,种地的人,寒暑不避。"
  
  "第二句,'渠在疆在'四个字,不卖。字是秦公的,碑是雁回堡的,都不是货。"
  
  "第三句——"他顿了顿,"他想要种子,拿东西换。你们掳去的汉人,一个换十斤种,一千个,换一仓。这个买卖,比刀兵划算。"
  
  阿史德仰着头听完,忽然笑了:"陈先生,狼主还有一句话,命在下务必带到。"
  
  "讲。"
  
  "狼主说,陈先生这样的人,杀之可惜,用之不能,若不肯过营一叙,他只好亲自来请,带二十万人一起来请。"
  
  塌口上,风打着旋。常伯的手按上了刀柄。
  
  陈麦站在塌口上,居高临下看着这个使者,看了很久,忽然问:"阿史德,你是汉人吧。"
  
  使者的笑,僵了一瞬。
  
  "你的官话,是河间府一带的口音;你说'渠在疆在'四个字的时候,眼睛先看了那块碑的方向。狄人的掌书记,先看碑再说话,是想家的人才有的毛病。"陈麦直起身,"替我带第四句话给你的狼主,顺便也带给你,种地的汉人在哪儿,哪儿就是疆。他带二十万人来请,请去的也是这句话。"
  
  阿史德站在塌口下,仰头望着他,半晌,深深一揖,这一揖,比先前那揖实诚得多。
  
  "话,字字带到。"他退后三步,转身上马。
  
  三十余骑卷起黄尘,退回半里外,又停住了。阿史德勒马回身,喊了最后一句:"陈先生!狼主的请期,是十日!十日后,千人队到边墙,不是战书,是聘礼!"
  
  马蹄声远去,塌口上下,死一般静。
  
  常二狗不在,常伯替他骂出了声:"聘礼?千人队当聘礼?他娘的,抢亲都没这么抢的!"
  
  "不是抢亲。"陈麦望着黄尘落尽的方向,"是称秤。千人队开过来,往塌口外一摆,滩地、四堡、县城,多少人腿肚子转筋,他们看得一清二楚。咱们要是慌了,假囤、假牌、夜哨,全露底;咱们要是稳住了,他们就得回去重新估价。常伯,这支千人队,是狼主派来看价的。"
  
  "那咱们……"
  
  "该修墙修墙,该收晚糜收晚糜。"陈麦把手里的国书,锦缎套子,狼头火漆,掂了掂,递给柳木之,"这个,原样封好,送镇城,呈镇抚使。附上咱们换俘的文书,一并递。两件事捆成一件事报:狄使过境求见,滩地依礼应对,未失分寸,换俘之议,请上裁定。"
  
  柳木之接过信,手指头有点凉:"四郎,这是要把天大的事,一层一层报上去啊。"
  
  "对。"陈麦望着他,"柳兄,记住一条,狄人递东西过来,咱们接不接,是胆;接了之后搁在哪儿,是命。搁在自己手里,是通敌;搁到朝廷案头上,是边情。一字之差。"
  
  柳木之捧着那封信,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,郑重揣好,当日下午就动身去了镇城。
  
  塌口上,夯土的号子重新响了起来。四十丁干活的力气,比上午还狠,方才那一幕,使者仰脖、屯长俯身,一句一句全在眼皮子底下,庄稼人不懂外交,可庄稼人懂架势:自家屯长,没输。
  
  只有陈麦自己知道,方才俯在塌口上的时候,后背的汗把衣裳都浸透了。
  
  千人队,十日。巴图的口供和使者的狂言对上了,两道信源,一个数。北边这一回不是试探,是动了真章,聘礼也好,战书也罢,十日后边墙外出现的,是一千个骑马的人。
  
  夜里,他把滩地的册子翻出来,一笔一笔地核:保粮队一百六十人,能上墙的四十丁在四十里外,苇荡藏粮八千,假囤两座,狼烟台五处,软脚索三十六道。
  
  核完,他在册子边上写了一行字:十日。然后拿炭笔在这两个字上,画了一个圈。
  
  圈不大,圈住的是滩地全部的身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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