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茶局
第32章 茶局 (第1/2页)宣慰使走后第三日,周库回来了。
商队是后半夜进的镇,十几辆大车,骡马的响铃压得很低。第二日一早,周府的帖子就送到了滩地,不是请帖,是一张便条,字不多:新到明前茶,请陈屯长移步一叙。落款一个"库"字。
送帖的伙计前脚走,窝棚里后脚就开了小会。柳木之捏着那张便条,翻来覆去地看:"商队南下小半个月,回来得无声无息,回来了不进滩地送信,先递帖子请茶。四郎,周库这个人,一向是先算账后说话,今日这个章程,透着反常。"
"更反常的是二狗。"常伯补了一句,"二狗子跟着商队走的,商队回来了,他人呢?连个口信都没有。"
这一句,正戳在陈麦心里最悬的地方。二狗是他一手带出来的,夜哨的章程、潜行的手艺,都是这把刀磨出来的。刀出去了小半个月,商队回来了,刀没回来。
"鸿门宴。"常伯把便条拍在案上,"四郎,裴静存前脚进他家的门,他后脚就请你喝茶。这个局,去不得。"
"去。"陈麦把便条折好收起,"裴静存夜里见他,他白日里请我,这一来一往,都是明牌。真要有歹意,反倒不会这么敞亮。再说了——"他顿了顿,"滩地的粮要走他的路,他的路要过滩地的口。这杯茶,早晚得喝。"
晌午,陈麦只身过镇,只带了栓子他爹一个随从,到周府门口,栓子他爹也被留在了门房。
周府的后园,一畦菜地,一架葡萄,葡萄架下一张石桌。周库亲自烧水煮茶,青布直裰,打扮得像个别院的老先生,半点没有大商人的排场。
陈麦进园的时候,脚步骤了一瞬。他原以为会看到满堂的伙计、成堆的账本,没想到是这么一个去处。菜畦里的萝卜缨子还带着新土,葡萄架上挂着没摘净的串儿,晾着,是留种的意思。这个在边墙内外翻手为云的粮商,后园里种的是自家吃的菜,留的是自家的种。
"园子荒了半个多月,见笑。"周库递过一把小锄,"先陪老头子把这条畦的草薅了,边薅边说话。我这人,手里没活,嘴里没话。"
陈麦接了锄,真的蹲下身薅起草来。一老一少,在菜畦里薅了半晌草,才把正事开了头。
"陈屯长,尝尝。"周库把一盏茶推过来,"南边带来的,就剩这最后一罐了。"
陈麦端起茶,没喝,先开了口:"周东翁,前夜有客?"
周库斟茶的手稳稳的,一滴不洒:"裴静存?二十年前,他在府城当穷幕僚,我在府城贩粮,他替人写状子,我替他出纸笔,就这么认识了。后来他进了兵备道,我回了边关,一年通两封信。陈屯长,这件事我不瞒你,也瞒不住你,你的眼睛,昨夜在我家后角门外蹲了一宿吧?"
陈麦笑了:"周东翁爽快。那我也不绕,他夜里来,问的是什么?"
"问粮。"周库呷了口茶,"问滩地的粮,去年收了多少,今年能收多少,窖在哪儿,走我的商道运出去过多少。问得很细,细到问滩地的水口一年过多少水。"
"你怎么答的?"
"照实答。"周库放下茶盏,"陈屯长,我这个人做生意,头一条规矩,不替人藏底。藏底的生意做不长。再说了,你滩地的底,裴静存那种人,瞒是瞒不住的,他看了你的空囤,回头就去查我商队的粮账,两下一对,你的窖是深是浅,他心里就有数了。"
陈麦捏着茶盏,半晌没言语。他原以为周库会遮掩,没想到对方摊得这么开。
"那今日这杯茶,"他抬眼,"周东翁想跟我谈什么?"
"谈四个字。"周库伸出手指,在青石桌面上蘸着茶水,一笔一画地写,"军粮转运。"
水迹在石桌上慢慢洇开。
"府城要设一个军粮转运使。"周库说,"明面上的由头,是镜湖大捷之后,边军粮路吃紧,府城要统筹边墙内外各堡的军粮,统一征购,统一转运。设司,派官,建制。这个转运使司,不偏不倚,正落在雁回堡。"
"因为滩地。"
"因为滩地。"周库点头,"十四堡里,十三个是吃粮的,只有你的滩地,是产粮的。转运使司设在这儿,统的就不是粮路,是你滩地的粮。征购的牌子一挂,你的粮,种出来就不是你的了,是'军需'。官价买你的粮,官价是多少?市价的三成。你卖也得卖,不卖也得卖。"
石桌上的水迹还没干,陈麦盯着那四个字,忽然觉得周身发冷。
镜湖大捷,他以为自己赢的是一场仗。宣慰使来,他以为争的是一份功。直到此刻他才明白,滩地真正招来这场大祸的,不是马彪,不是狼主,是那八千多斤藏粮,是那两茬抢出来的麦子,是"滩地能种粮"这五个字。
种地的人种出了粮,粮就成了罪。
"周东翁,"陈麦缓缓地说,"滩地今年,夏粮加秋粮,窖里窖外,满打满算,三万斤出头。官价三成收,收走两万,滩地两千口,一人剩不下五斤过冬。"
"我给你补一笔账。"周库说,"官价之外,还有捐输。转运使司的常例,每收军粮一万斤,摊派脚钱、鼠耗、折色、加派,又是两千斤。你那三万斤,到最后,能留在滩地的,是种子。"
"种子都不一定留得住。"陈麦接了一句。他想起狄使那五十两金子,想起那句"渠在疆在,卖不卖"。外头的狄人出金子买他的种子,里头的官府出条陈要他的粮,买的要的,都是滩地的命。
"陈屯长,想明白了?"周库看着他的脸色,缓缓地说,"你这滩地,要是种不出粮,穷得叮当响,府城二十年都想不起你。可你种出来了,种得比军屯还好,你的粮就是唐僧肉。狄人抢,县尉争,如今府城要'统'。往后还有盐引、有捐输、有采买,一层一层,直到把你的滩地榨成第二十个吃粮的堡,这事才算完。"
"那周东翁呢?"陈麦忽然问,"我的粮成了官价军需,你的商道,运什么?"
周库笑了,笑纹里透着一点苦涩:"问到点子上了。我今日请你来,就为这一句。转运使司一设,边关的粮全走官道,我周库二十年的商路,一夜之间就是走私。陈屯长,你我今日是同一条船上的人,你的粮和我的路,绑在一处。这杯茶,是投名状。"
"裴静存夜访,也是为这个?"
"他问粮,我不答粮,我给他算了一笔账。"周库竖起两根手指,"两笔。头一笔,滩地的粮,官价三成收,收上来,运出去,一路人吃马喂加孝敬,到兵营,一两银子运不出五钱粮。第二笔,粮走我的商道,市价收,我抽一成,到兵营,一两银子能出八钱。裴静存是明白人,他听懂了,可他做不了主。做得了主的,是道台,是道台背后的巡抚,是巡抚背后的……"他抬手指了指天,"那个要设转运使的人。"
"裴静存听完了,怎么说?"
"他说,账是好账,可惜,算账的人说了不算。"周库笑了笑,"他临走留了句话,说他回府城复命,滩地这一节,他会写'忠义可用,其粮可观'。陈屯长,这八个字是护你的,也是悬你的。忠义可用,是说你能打;其粮可观,是说你的粮,值得'观'。观字怎么落笔,落在谁的条陈上,就看这两个月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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