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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章 入堡

第50章 入堡 (第2/2页)

"都在。一个不少。"
  
  苇荡暗窖里的那一份,二狗带了十个夜鹞子留下守着。白日里人埋在苇子深处,夜里换哨,一日一餐冷食。狄人的游骑从苇荡边上过了两回,马蹄子搅着烂泥,最近的一回,离窖口不到三十步。二狗趴在泥水里,看着狄人马靴上的铁钉从眼前过去,一动不动。
  
  粮入堡,囤在西北角的仓廒区。石琮带着书吏连夜建仓:新起的囤十二座,三仓三色照旧分开,三把钥匙照旧三人共管。官斛校准,封条画押,半月报的规矩,从滩地原样搬进了堡里。耿守备来看过一回,围着囤转了三圈,一句话没说,走的时候留下四个老卒,帮滩地守夜。
  
  堡外,白狼旗的影子一天比一天近。初二,狄人游骑到了堡北十里;初三,黑石梁方向的官道上,再也看不见南来的行人;初四,堡里的井水打上来,都带着一股土腥气,城外的水道,被游骑搅浑了。
  
  初四晌午,陈麦上了一次城墙。
  
  北墙上,守军老卒抱着长枪缩在垛口后头。往外看,三五个一堆的狄人游骑在三四里外游弋,像围着羊圈打转的狼。更远处,官道上起了烟,不知是哪个没来得及入堡的村子。
  
  "屯长。"身边一个老卒哑着嗓子搭话,"你说,他们围不围?"
  
  "围。"陈麦说。
  
  "那……援兵呢?"
  
  "镇城有袁大人。"陈麦望着北边,"但袁大人手里有多少兵,能不能来,什么时候来,你我说了都不算。咱们说了算的,是这座堡里的粮、水、人心。"
  
  老卒似懂非懂,抱着枪不说话了。
  
  堡里的空气,跟着紧起来。街上的人走路都快了,说话声都低了。旧户家的娃娃被大人拘在院里,不许上街。窝棚区入夜就熄灯,只有保粮队的火把,一更一更地在墙根下流过去。
  
  摩擦断是断了,可井水台子前、柴场垛子边,新旧两拨人碰了面,还是谁也不搭理谁。柴场上,旧户存下的柴垛,这两日有人悄悄往自家院里搬,搬的也未必是自家的垛。堡里的柴价、盐价、灯油价,暗地里已经开始活泛。
  
  初五,耿守备把陈麦请到了守备衙。
  
  衙里没旁人。老头儿给陈麦倒了碗热茶,从柜里捧出一本蓝布面的册子,放在桌上,推过来。
  
  "官仓的实底。"耿守备说,"你是屯长,滩地两千口的粮在你手里。这个数,我该给你看。"
  
  陈麦翻开册子。官仓存粮:四万三千斤。
  
  他抬眼:"守备大人,雁回堡官仓的定额,是多少?"
  
  "半年。"耿忠的声音哑的,"军堡守军五百,官仓定制,存半年粮。四万三千斤,连人带牲口,只够二十日。"
  
  "缺的那部分呢?"
  
  "问得好。"老头儿惨笑一声,"前头韩堡丞在的时候,年年'转运';县衙那位福老爷在的时候,月月'借调'。账面上,雁回堡官仓是满的。我今年正月接的印,开仓一看——"他伸出四根手指,"四万三。案子在邴大人手里审着,审出来的粮,填了别处的窟窿,轮不到雁回堡。"
  
  陈麦合上册子,手指在蓝布面上轻轻敲。
  
  去年腊月,他查过滩地堡仓的陈粮案,万万想不到,雁回堡这样的边地要隘,官仓也叫人掏成了空壳。掏仓的人,一个在押,一个待罪,可掏走的粮,一粒也回不来了。
  
  "屯长。"耿守备看着他,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,"本堡旧户两千五百口,各家有些存底,深浅不一,我不摸底,也摸不动。守军五百,二十日。狄人围城,少则一月,多则……没有多则。二十日后,守军断粮,这堡不用攻,自己就破了。"
  
  "大人想说什么?"
  
  "我想问一句不该问的。"耿忠站起身,一瘸一拐走到窗边,看着西北角窝棚区的灯火,"滩地的粮,加上官仓的粮,合起来,够全堡吃多少日?"
  
  陈麦没有立刻答。他在心里算:全堡五千三百口,一日一万斤。滩地进堡的粮,加上官仓,加上旧户存底……
  
  "大人,"他开口,"这个数,明日我给你。今夜,让我先核一遍自家的账。"
  
  "好。"耿守备点头,"核完了,你我再谈下一桩——合不合仓,怎么个合法。"
  
  老头儿送他到衙门口,忽然又说了一句:"屯长,我戍边三十年。守城我不怕,我怕的是城里人先乱了。二十日这个数,出了这个门,只有你知我知。"
  
  "我懂。"陈麦说。
  
  陈麦出了守备衙,夜风扑面。堡墙上的更鼓声一声一声,敲得又沉又慢。
  
  当夜,仓廒区的一间囤房里,灯点到后半夜。柳木之、常伯、石琮、周库都在,三仓的账册摊了一桌。
  
  数,先报了出来。滩地进堡的粮,连正队后队,二十一万斤;苇荡暗窖里,还有十万。官仓,四万三。旧户两千五百口的存底,安里正摸底摸了个大概:匀一匀,户均百十来斤,算四万。全堡五千三百口,一日一万斤,合起来,四十日上下。
  
  "四十日,是把苇荡的十万斤也算进去。"柳木之合上算盘,"可这十万斤,如今运不进来。游骑三日一紧,苇荡迟早被踏平。屯长,能吃进嘴里的,是堡里这二十一万加四万三加四万,不到三十万斤,三十日。"
  
  "三十日里,还得刨掉牲口料。"周库补了一句,"堡里的骡马耕牛,一千多头,人不吃,牲口得吃。"
  
  常伯一直没言语。这会儿老头儿开了口,声音闷闷的:"屯长,老汉问一句糙的。官仓的窟窿,是韩德旺、福老爷他们掏的。凭什么是滩地的粮,替他们的窟窿垫底?咱们的粮,是军户一颗汗珠子换一颗粮攒的,保命仓的封条上,按着两百多户的手印。"
  
  囤房里静了。炭盆里的火哔剥响。
  
  这话糙,理不糙。保命仓三个字,是滩地人拿命供着的。镜湖阵亡的三户人家,如今就指着仓里的"战殁共养"过日子。谁动这个仓,谁就是滩地的仇人。
  
  "常伯说得对。"陈麦说,"所以合仓,不能叫'垫'。垫,是白给。咱们的粮进公盘,要换东西。"
  
  "换什么?"
  
  "换权。"陈麦的手指在账册上敲了敲,"换守城的节制权,换配给的话事权,换旧户存底的盘点权。粮可以合仓,但怎么用、怎么分、先保谁后保谁,章程得咱们定,官斛得石大人掌。粮出闸那一刻起,滩地就不是客了,是这五千三百口的东家和账房。"
  
  石琮抬起头:"屯长,军令上写的是'粮,自管自的'。合仓,得守备点头,还得……往镇城报。"
  
  "所以明日我先核自家的账,核完了,摊开了跟耿守备谈。"陈麦说,"他有求于咱们的粮,咱们有求于他的城。这个约,对等。"
  
  他吹熄了灯。囤房外,西北角的窝棚区一片沉睡的呼吸声。更远处,堡墙上的火把明明灭灭,把五千三百口人的夜,守得严严实实。
  
  "睡吧。"陈麦说,"从明日起,全堡核粮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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