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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0章 种子

第80章 种子 (第1/2页)

惊蛰前一日,滩地开犁。
  
  北疆的春耕,比关内晚一个月。地里的冻土刚化到一犁深,踩上去暄腾腾的,能攥出油来。开犁这日,天不亮,滩地上已经站满了人。老屯长按老规矩,挑了全屯最壮的一头青牛,牛角上系了红布,请常太公扶第一犁。
  
  老头子今年不坐平板车了。他让人把他架到地头,拄着拐站定,接过犁把,深吸一口气。
  
  "开犁!"
  
  牛走起来,犁铧吃进土里,翻起一垄黑浪。人群里爆出一片喝彩。去年开犁,滩地上只有滩地一屯的人,冷冷清清,一场风刮过来,人都要站不住。今年,人把地站满了。
  
  常太公扶了三个来回,才把犁把交出去,交的时候,把犁把塞到陈麦手里。
  
  "头一犁,该你来。"老头子说,"今日不一样。今日这一犁,犁的是朝廷认了的地。"
  
  陈麦没有推辞。他扶犁下沟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犁铧翻起的土里,有去年埋下的麦茬,有化冻的水汽,有一股子腥甜的土味。他扶着犁,从地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,走得不快,可每一垄都直得像墨线弹的。走到地头,他停下来,抓了把刚翻起的土,在手里攥了攥,才接着回犁。
  
  走完三垄,他把犁交给下一个军户。规矩照旧,开犁的头一日,家家都要犁到一垄,讨个年年有余的彩头。
  
  今年来犁地的人,比往年多了一倍。滩地新屯的三百户流民,一个不落全到了,站在地边上,看得眼睛发直。他们是去年才来的,头一回赶上北疆的开犁。苇荡屯和镜湖屯各派了十几个代表,蹲在田埂上,拿着木炭条,把垄距、沟深、下种的坑距,一样一样往木板上记。侯四领着暗渠队也来了,这些人干了一冬的水利活,开春头一日下田,胳膊上的劲憋了一个冬天,挥起锄头来,土浪翻得比谁都欢。
  
  晌午,人群散尽,陈麦回了家。
  
  他娘在窗台上等他。
  
  窗台上那盆麦苗,还在。陶盆裂过一道缝,用锔子锔过,盆里一株麦苗,独独的一株,比别的麦子矮一头,叶子却绿得发亮。那是前年秋后从火里抢出来的。滩地那场大火烧了新打下的麦垛,满屯的人挑水救火,火灭了,麦垛成了灰,灰还烫着脚,陈麦从灰堆里扒出这一株,根上还带着一星湿土,蔫头耷脑,却没死。
  
  陈麦把它栽进盆里,放在窗台上。他娘养了一年,又一年。家里吃什么,它吃什么,浇的水是开水晾温的,怕冰了根。冬天窗缝漏风,他娘拿棉絮把盆围上;夏天日头毒,晌午挪到阴凉里,日头偏了再挪回来。有一回他娘回娘家住了三天,回来头一件事就是看这盆苗,看它还绿着,才肯吃饭。
  
  "苗比人金贵。"他娘常说,"人是土里长的,苗是人的念想。"
  
  "要移出去了?"他娘问。
  
  "嗯。"陈麦说,"今日开犁,移回田里。"
  
  他娘把陶盆从窗台上捧下来,捧得小心翼翼,像捧一个奶娃娃。母子两个走到滩地边的试种田,就是当年头一亩试验田,如今正经立了界石,写着"试种"两个字。
  
  陈麦挖开土,他娘把麦苗从盆里起出来,根上的土舍不得抖,整个土团托着,放进坑里。培土,踩实,浇了一瓢温水。
  
  "去吧。"他娘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看着那株矮一头的麦子,轻声说,"家去啦。"
  
  风从滩地上吹过来,麦苗的叶子晃了晃,稳稳地站住了。
  
  它站的地方,往西一千五百里,同一天的日头底下,京西先农坛的一亩三分地,也在开种。
  
  籍田边上,围的人比上回划界还多。赌坊把盘口挂到了田埂上,茶楼把说书的送到了先农坛外,连国子监都有监生告了假,专门来看这一场。人群里有人低声问:怎么不见那位陈屯长?有知道的答:人家在北疆,地比这大一万倍。
  
  籍田东边,祖耒耜扶犁,四个司农寺农手跟着,老一套,行云流水。籍田西边,司农寺派来的两个年轻农官,捧着陈麦留下的章程,一垄一垄地照做:底肥两成半,拉线起垄,垄距一尺二,盐水选种,一坑两粒。
  
  起垄的时候出了岔子。两个后生拉线拉不直,垄起得歪歪扭扭,被祖耒耜隔着埂看了半天,终于忍不住,丢下自己的犁,走过去,夺过绳子,亲自替他们把线拉直。
  
  "章程是死的。"老头板着脸说,"地是活的。线都拉不直,种什么地!"
  
  两个后生吓得不敢吭声。围观的人群里,不知谁喊了一嗓子:"祖师傅,你这是帮对手种地啊!"
  
  祖耒耜直起腰,冲着人群瞪了一眼。
  
  "老夫种的是地!"他说,"地里长粮,不分东边西边!"
  
  人群静了一瞬,喝彩声炸开了。这话当日就传遍了京城,比什么说书的都响亮。
  
  五方监验官都到了。裴文度站在田埂上,从日出站到日落。
  
  晚上,他给北边写了一封信,只有几行:籍田东西两边,同日下种。西边那两个后生,手生,垄起得歪歪扭扭,老夫让他们返了三回工。祖耒耜今日替西边拉了线,说地里长粮不分东边西边。苗若出得齐,老夫再写信。
  
  这封信走了八日,到雁回堡的时候,已经是二月廿九。
  
  同一天到的,还有一道圣旨。
  
  传旨的是兵部的一名主事,随行的有镇军的一队骑兵。兵部主事宣完旨,把陈麦拉到一边,低声道:"霍老大人让下官带句话:牛是兵部监着户部挑的,这回是精挑细选的五十头,他盯着呢,谁也不敢动手脚。袁军门也带了句话:北边他看着,屯田司只管种地。"
  
  圣旨不长:屯田新法,着于北疆试行;设镇北屯田司,署理雁回堡及滩地、苇荡、镜湖诸屯;陈麦兼署总办,秩正六品,赐银印,节制各镇军屯农事。北疆诸堡军屯,有愿试行新法者,报屯田司核准备案。
  
  银印是兵部连夜铸就的,九叠篆,印文八个字:镇北屯田总办之印。印装在檀木盒里,蜡封的印泥是新调的红泥,掺了金粉,按出来的印色紫微微的。
  
  陈麦捧着那方印,入手沉甸甸的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不是替一堡人种地了,他是替北疆种地;北疆种得好不好,是他的功罪。
  
  宣读完了,堡里安静了一瞬,才轰然炸开。
  
  二狗挤在人堆里,听见"正六品"三个字的时候,拄着棍子的手一紧,肋条又疼了,他咧了咧嘴,没喊疼,先笑了。侯四在一旁,黝黑的脸上看不出表情,可转过身去的时候,抬手抹了一把眼睛。石琮挤在最前头,手里的算盘忘了打,珠子凉在掌心。
  
  正六品。一年前,陈麦还是个欠着粮、连军户册子都快保不住的屯长;一年后,银印在手,节制北疆军屯农事。石琮晚上翻开义仓的旧账,翻到第一页,那一页记着陈麦初到滩地时借的第一斗种子,利钱还没算清。他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,提起笔,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:本斗种子,本息全免,自今日起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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