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种子
第80章 种子 (第2/2页)老屯长颤颤巍巍地接过银印,捧在手里看了半天,忽然转身,对着滩地的方向,把印举过头顶。
"秦公!"老头子喊,声音劈了,"你看见没有!屯田有法了!朝廷认了!"
人群肃静下来。不知是谁先跪的,接着,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,朝着滩地,朝着雁回堡十字街那块怀仁碑的方向。
陈麦没有跪。他站着,望着南边。一千五百里外,有一亩三分地,今天刚刚下种;再往南,有一座无字的小祠,香灰十九年没断过。
他想起进京那夜,裴文度说的话:账册能不能把死的话,说成活的。
如今,死的话活了半截。剩下的一半,在地里。
当夜,二狗拄着棍子来找他,两个人在怀仁碑底下坐到半夜。碑阴的一百八十四个名字,在月光底下凿痕分明。二狗忽然说:"屯长——不对,该叫总办了。"
"还是叫屯长。"
"屯长,"二狗改口改得痛快,"一年前,我在这碑底下念名字的时候,想着,念完这四十一个,我这辈子就算没白活。如今忠烈册递上去了,碑也立了,粮安碑那边,又给活人留了块白的。你说,人这一辈子,怎么越过越有奔头呢?"
"因为地越种越多。"陈麦说。
二狗愣了愣,哈哈大笑,笑得肋条直疼。
开印的第一道令,他早就拟好了:滩地军屯,今年全部改行新法;苇荡、镜湖两屯,各派两名义学出去的农手去教;流民新屯,老带新,一户教一户;义仓章程、工分章程、配给章程,抄成册子,随第一道令,发往北疆十三堡。
令是二狗带人送出去的。断肋还没好利索的人,非要去,说章程是他背熟的,路上有人问,他答得上来。陈麦没拦,只让侯四拨了两个暗渠队的好手跟着他。
这一道令,往北疆十三堡,跑遍了每一座堡。有接令就改的老屯长,也有把令文书压下不动的堡丞。压着的,二狗不吵不闹,在堡门外的茶棚里住三日,帮着堡里的军户算了一笔账:旧法一石二,新法两石四,一亩多一石二,一千亩就是一千二百石。算完,多数堡丞自己就改了主意;不改的,二狗也不勉强,回文里只写四个字:待其自悟。
第二道令:以渠首粮安碑为界,碑以东,今年新开荒一万亩。
石琮接到第二道令的时候,笔都拿不稳了。
"一万亩?"他说,"总办,人手呢?牛呢?种子呢?"
"人手,流民屯出三百个壮劳力,保粮队轮班下地;牛,户部拨的五十头,加上各屯凑的,八十头;种子——"陈麦顿了顿,"滩地三年的麦种,留足籽种,剩下的,全下下去。"
"那是压箱底的东西!"
"种子压箱底,就是粮食。"陈麦说,"下了地,才是种子。"
令发出去三日,苇荡屯和镜湖屯的回文到了:各出劳力和牛,自带口粮,不要屯田司一粒粮,只求一件事——派去的农手,多留半年。再五日,镇城也回了文,袁守拙批的:镇军拨三百辅兵,三月至五月,轮班帮垦,算是军屯的徭役。
帮垦的队伍里,还有一支没人料到的:苏九娘的盐道。十七个站,凑出四十辆大车,帮着运种子、运粪、运农具,车钱分文不取,只在回文里写了一句话:北边的粮价,苏家保到秋收。
石琮看到这句回文,捏着纸琢磨了半天,跟陈麦说:"总办,这位苏当家,图什么?"
"图长线。"陈麦说,"北疆的粮稳了,盐道的生意才能做长。她是个做长线买卖的人。"
三月里,滩地翻了个个儿。一畦一畦的新土,从渠首一直铺到天边。夜里,各屯的场院上点起篝火,义学的孩子们借着火光抄书,抄一页,念一页,念完,大人问一句,明天下地用哪一条。
这天傍晚,陈麦一个人在滩地上走。
雪化尽了。背阴的沟坎里还残着几块脏雪,阳坡上,冻了一冬的土暄腾腾的。他蹲下身,抓起一把新土。土从指缝里漏下去,黑,松,带着太阳晒过的暖气。
他想起两年前,也是这样的春天,他蹲在滩地的盐碱地上,抓起一把土,舔了舔,又咸又苦。那时候,这一片白花花的地,人人都说是死地。如今,死地里,站着他娘移回来的那株独苗。
独苗在北风里站着,矮一头,绿得发亮。它身后,新翻的万亩良田从脚下铺到天边,一畦一畦,像谁用梳子梳过。陈麦看着它,忽然想起义学先生教孩子们念的那句话:人误地一时,地误人一年。
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个个儿:人信地一年,地养人一世。
远处,雁回堡的炊烟升起来了,一道一道,笔直地升上天。更远处,北边的地平线上,烽燧一座接着一座,一直排到天的尽头。炊烟在前,烽燧在后,中间,是翻好的万亩良田。
种地的人,守城的人,都在自己的位置上。
陈麦把手里最后一把土撒回地上,站起身,拍了拍手,顺着来路往回走。暮色漫上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拉到那株独苗的跟前,又越过独苗,伸向远处灯火次第亮起来的雁回堡。
而就在这一天,有两样东西,正在路上。
一样东西,从京城出来,坐着八匹马拉的驿车,黄绫裹着,金字贴着,是朝廷颁行天下的新粮法诏书。诏书把屯田新法的章程改了头、换了面:条播密植改成了"精作之法",盐水选种改成了"澄种之法",义仓二字,通篇没出现。推行主使的名字,写的是礼部侍郎周文焕。随诏书同行的,还有户部急调的三百万石军粮,粮价,要照着通州粮行定的价走。
另一样东西,从黑风口出来,插着八百里加急的令旗,马蹄下溅着化冻的泥水,是北狄倾国南下的战报。二十万大军,前锋已动,三日后过卧牛沟。领前锋的,是新任主帅阿史那·贺逻,就是去年被就地解职的贺鲁——狼主的长子亲自下令:这回不破雁回堡,前锋主帅提头去见王帐。
诏书向南,战报也向南。新粮法要赶着秋熟之前行遍天下,把周文焕的名字刻在每一条垄上;战报要把北疆的烽燧再点一遍,把雁回堡的名字,重新写上战册。
它们在同一条官道上,擦肩而过。
车里的人不知道。马上的驿卒也不知道。官道两旁,化冻的田野一直铺到天边,几个农人直起腰,看了看南来的驿车,又看了看北去的烟尘,接着弯下腰去,接着种地。诏书和战报,都是要改天换地的东西,可地里的活计,一日都停不得。
滩地上,最后一缕炊烟升起来了,和烽燧的烟,并排挂在初春的暮色里。风从北边下来,吹动万亩新翻的田垄,吹向更远的、还没有开犁的地方。
第一卷《催粮》,终。
(第一卷完,全书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