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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2章 征夫

第82章 征夫 (第1/2页)

镇城的夯土声,三里外就听得见。
  
  陈麦到镇城是次日黄昏。官道上一队一队的征夫往城里走,挑着铺盖卷,扛着锄头锹镐,人群里没什么话声,只有脚步声。镇城四门大开,城头上新打的木架子一层压着一层,女墙上挂满了灰浆桶,远远看去,像给城墙缝了一件补丁衣裳。
  
  他先到馆驿投了帖,帖子递进军府幕府,然后就在馆驿里等。
  
  一等,就是两天。
  
  头一天,幕府里传话出来:军门大人巡视防务去了,褚参军事忙,"请陈总办稍候"。
  
  第二天,还是这句话。
  
  陈麦不急。他白天在镇城里转,看这座北疆第一大城的备战。夯土的号子一声接一声,民夫们把三合土一杵一杵砸实;木料场里,滚木礌石堆成了山;铁匠铺子的炉火昼夜不熄。这座城在打一场大仗的底子,打得实实在在。
  
  他也看见了别的东西。
  
  征夫们的伙食棚,一日两餐,糙米饭稀得能照见人影,菜是一勺腌芥菜。有几个老弱一点的,夯着夯着就晃。监工的军吏不管这些,只管进度,一天不砌完三尺墙,晚上不加餐。
  
  "这位爷是从屯里来的?"伙食棚边上,一个征夫端着碗凑过来,"俺们是柳林屯的,前日到的。说是供饭,可这饭……"他咂了咂嘴,没往下说。
  
  "镇军拨的口粮,一个人一天多少?"
  
  "册子上写的是两升。到我们碗里……"征夫往监工那边瞟了一眼,把碗里的饭扒拉了两口,"爷,别说是我说的。"
  
  陈麦点点头,没再问。他顺着征夫的营地往前走,一排一排的窝棚看过去。窝棚是新搭的,苇席顶,透风。棚里铺着草,草上就是铺盖卷。有几个征夫在补鞋,鞋底磨穿了,拿草绳捆着;有个半大小子躺在草上,脸烧得通红,身边连个看的人都没有。
  
  "病了?"
  
  "泻肚。"旁边一个老征夫头也不抬,"水土不服。挺挺就过去了,挺不过去,也就过去了。"
  
  陈麦在那半大小子跟前蹲下来,摸了摸他的额头,滚烫。他掏出随身的钱袋,塞给老征夫:"去抓药,要柴胡和黄芩。剩下的,买两升米,熬粥。"
  
  老征夫捏着钱袋,愣了半天,才想起来问:"爷是哪个屯的?"
  
  "雁回堡。"
  
  老征夫哦了一声,忽然抬头:"雁回堡?前年被围了六十七日那个雁回堡?俺侄子去年往你们那儿逃过荒,说是你们那儿按手印分粮,是真的不?"
  
  "是真的。"
  
  "那敢情好。"老征夫把钱袋揣进怀里,眼圈有点红,"这年头,还有按手印分粮的地方,那地方的官,是官。"
  
  陈麦多问了一句:"口粮被克扣成这样,没人去告?"
  
  "前年告过。"老征夫望着窝棚顶,"俺们村凑了三个识字的,联名写状子,递进督粮衙门。状子没回音,领头那个,第二个月就被调去黑风口运草料,再没回来。后来俺们想明白了,克扣的人不是一个人,是一道章程。章程上全是钉子,你拔一根,砸的是自家的手指头。"
  
  "所以钉子就一直钉着?"
  
  "钉着吧。"老征夫闭上眼,"好歹板子没塌。板子要是塌了,先砸死的还是俺们。"
  
  陈麦出了窝棚,在坡下站了一会儿。他掏出随身的小册子,记了几行字,记完,把册子揣回怀里。
  
  他绕到城墙根底下,去看白日里砸实的三合土。夜里落了场小雨,墙根下淌着黄泥汤,白天刚砌上去的一段墙皮,泡得起了壳,拿手指头一捅就掉渣。他顺着墙根走,看见两个军吏打着灯笼在丈量,一个报数,一个记,嘴里念的数是"三尺二",脚底下踩的实数,两尺都勉强。
  
  "这一截,明儿得重砌吧?"
  
  "重砌是明儿的事,今夜报上去的,是今天砌完的。"记数的军吏头也不抬,"误了期限,你顶罪?"
  
  陈麦没吭声,退回了暗处。
  
  回到馆驿,他把看到的东西一条条记在纸上:征夫工食不足,进度虚报,木料场的价,病夫无医……记到一半,堡里的信到了。
  
  石琮的字,急件。
  
  信上写的是前日堡内议事的事。
  
  那天十字街的会,从晌午开到日落。
  
  二狗先开的口。他拄着棍子站在场心,把城防的账摆给大家听:五万前锋不知什么时候到,城防工事多修一寸是一寸,壕要加深,弩台要加高,滚木要备足,这些活计,全都要人,要壮劳力。
  
  "我的话说完。"二狗说,"我的意思:征夫令,堡里认。修城的事,一天都不能等。"
  
  "老朽不同意。"
  
  接话的是老屯长。老头子拄着拐,从人堆里站出来:"城要修,老朽没二话。前年火槽巷,老朽的两个儿子都在墙上,老朽没拦过。可从堡里抽两千青壮,地怎么办?老朽把话撂在这儿:误了墒情的地,秋后减两成收,这是老天爷定的,谁也改不了。城修得再结实,人吃不上饭,谁守城?"
  
  "没人守城,粮是谁的?"二狗顶回来。
  
  "没有粮,城是坟!"老屯长也火了。
  
  "坟也比分文没有强!"二狗的声音也高了,"前年要是城破了,地早就让马蹄子踏平了!你们好了伤疤忘了疼!"
  
  "你小子跟谁说话呢!"老屯长的拐棍顿得咚咚响,"你翅膀硬了是不是?"
  
  "我翅膀没硬,我肋条还断着呢!"二狗把胸口一挺,"可我知道哪头急!五万人马上门了,你跟我谈墒情?"
  
  "五万人马上门了,秋后没粮,五万人走了,你吃什么?吃墙砖?"
  
  两个人当场僵住。场下的人也分成了两拨,城防班那边站二狗,老军户这边站老屯长,各说各的理,十字街上吵成一锅粥。
  
  苇荡新户那边有人喊了一嗓子:"俺们的田呢?俺们的田是拿命开的!"去年冬天,是他们扛着家当从苇荡深处走出来,一筐一筐往碱滩上背土的。眼下苗还没见着,人要先抽走了。
  
  城防班立刻有人回嘴:"狄人打进来,你的田也保不住!"
  
  "前年狄人围了六十七日,俺们也守了六十七日!"
  
  两边的火气越拱越高,田婶挤在中间劝,劝了这边劝那边,谁的话也不听。
  
  窦伍长这回站了老屯长。他拄着腿挤到场心,闷声闷气地说:"修城,我去得,我这把老骨头夯得动土。可我就问一句:把地撂荒了,跟当年把囤放在野地里给狄人烧,有啥两样?"
  
  吵到日头偏西,不知谁喊了一嗓子:"别吵了!总办不在,石账房在,让石账房拿个章程!"
  
  石琮被推到场心,抱着他的账册匣子,里外不是人。他没拿章程,他干了他最擅长的事:算账。
  
  "都别吵,听数。"他说,"各坊,报春播面积。"
  
  坊正们挨个报数,石琮当场记。数报完,天也黑了,油灯点起来,石琮当着满场的人,把账一笔一笔念出来:
  
  "全堡该播的,一万一千亩,墒情最好的窗口,就是眼下这十天。十天后播种,种是照样出,可出苗不齐,秋后减收两成往上;二十天后播,等于白种一半。征夫令抽走两千丁壮,堡里剩七百丁壮,加上半劳力,能伺候的田,满打满算七千亩。"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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