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7章 自有来巢,明年阁上
第287章 自有来巢,明年阁上 (第1/2页)兴化县城内布局以水为骨架,街衢形成“双丁字”的格局;通衢夹市河而筑,东西、南北二街交错为干,委巷曲陌,棋布于诸坊里间,络若鱼骨焉。
这是二百年间屡次扩建城邑,逐步形成的格局。
在此期间,民居府第也跟着日新月异。明初,城内仅六七家草舍,后增至数十;后来房屋矮小,居室无厅事,高广惟式;景泰间,渐多瓦舍,三间五架,厅堂多在后面,或有好事者画以罗木,皆朴素浑坚不淫;成化以后,富者之居高广靡丽,比之宫室。
到了现在,已然是雕甍峻宇,在在有之。
士大夫家不必言,至于百姓有三间客厅费千金者,高耸过倍,往往重檐兽脊如官衙然;园囿僭拟公侯,下至勾阑之中,亦多画屋矣。
在这种普遍内卷攀比的情况下,还能够稳居兴化城中占地最多、规模最大、形制最美的建筑群,那自然不简单。
嘉靖四十四年之前,这个殊荣一直属于生卒横跨洪武、永乐、洪熙、宣德、正统、景泰、天顺数朝的故内阁首辅、太保高谷的宅邸。
但英宗和景皇帝毕竟小气,赏赐的府邸只比县衙大那么一点。要论大方,还得看世宗皇帝。嘉靖四十四年,李春芳入阁,世宗皇帝御赐元老府(今兴化棋院),敕建八进府邸!
八进府邸什么概念?
不算东西跨院,单论前后,就有四道院门,围出四道院子,庭院深深,厅堂成群,层楼叠榭,栋宇相望——连郡王府邸规制,也止于七进,天下也就四进的衍圣公府,可压一头了。
不管李少师做了什么,还是论私上要如何质问,政治目的始终要优先完成。
李少师看了一眼负手漫步的皇帝,又看向跟后的李春芳、车浩致、朱翊钧三人,心下当即有了数。
反倒作为内阁大学士的李春芳,当初对那两件事亲自拟过票,再陌生不过。
眼下那位周子义怎么如此谄媚,连牵马坠镫那种话都说出来了。
四周院墙竖起了明黄色的帷幔,各个要害布满站岗的锦衣、羽林卫,司礼监穿梭在宴厅与水榭之间,一碟一碟地捧来瓜果肉干。
李春芳满心疑惑,转头看向当事人。
“正巧新闻署一团乱麻,朕有意将通政司与礼部的部分职权重新划分,之后就由内阁负责宣传思想文化工作,李少师当场便举荐了车浩。”
别看现在朝廷在舆论上被打得落花流水,但它终究是江南,甚至全天下最大的意识形态管理部门。
文艺工作座谈会是一定要开的,本来是希望李少师站好第一班岗,现在只能交给车浩致了。
如今换了形式,那些应对便不灵了。
甚至李春芳因为祭祀祖陵挨骂的时候,自己都犯嘀咕,会不会真的坏了风水,更何况天下人?
当然,这话不能说出口。李春芳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,振奋道:“微臣掷出八次圣筊,列祖列宗拒绝改动祖陵风水了!”
李少师闻言,起身再行一礼,便提起蟒服的下摆,跨下石桥。
东跨院是一处很小的花园。
别管李春芳一共掷了几次,反正是八次圣筊,钦天监在旁边有目共睹。
“圣驾幸第,学生叩见!”
圣筊表示同意,笑筊表示择日再问,阴筊表示不吉。
若非还要等着奏对,他早就饿晕过去了!
“臣等见驾,恭请陛下、贵妃娘娘圣安。”
自己去泗州祭祖那几天发生什么了?
一转眼,就该尊称“阁老”了。
周子义正神游天外的功夫。
车浩致一愣。
“车浩致的意思是,舆论不再关注新政本身的对错,即便是利国利民,也要蛊惑其中利益受损的人,挑起纷争,以这种方式起来阻挠新政?”
“徽州府则因为八县税制不公,彼此间争得你死我活。”
会不会就那样轻轻放下,轻易便过了那一关……
按礼制来说,皇帝无论是南巡借宿,还是顺路陪皇贵妃省亲,李少师都应该稍微端着些——就像世宗南巡,跑去傅珪家借宿时一样,傅尚书就能以主人的身份,直接告诫世宗礼数“不可触摸阀阅,不得骚扰内眷”云云。
清朗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,纷纷谢恩起身。
面对这个问题,李春芳的无奈几乎溢于言表。
同样在此迎候的孙暹上前解释了一句,言外之意就是皇帝还在睡觉。
譬如此时此刻。
有人猜测是锦衣卫探的情报,李春芳当时不以为然,如今看来,果然还是李少师那种世家豪门,才有做申卿耳目的资格!
车浩致把胸中提起来的气卸掉,默默站回原位,继续等待:“申相公。”
李少师看了一眼顾宪成,耐心解释道:“银台可还记得,曲阜民变与徽州八县内斗?”
总不能议论两句南北赋税的差异,就把人抓起来吧?
朱翊钧隐约把握住了脉络,追问道:“所以,周子义说江南舆情一团乱麻,便是因为“议题”众多,根本抓不住线头?”
两人见完礼,才看清皇帝身边站着的是翰林学士、掌新闻版署通政左使顾宪成,以及右春坊学士、值南京行在中枢舍人朱翊钧。
以往争论新政对错,皇帝总能将异见的官吏贬谪;有人妖言妖书,挑动民乱,十余捕快一抓了之,邸报一并查封。
“具体,回南京再议。”
士林众人一拥上前,受限于场地,便在石桥后止步,对着隔岸的皇帝呼啦啦全部跪倒,俯伏在地。
车浩致话锋一转:“但,在万历一年之前,那些直接的议论渐渐销声匿迹。”
顺利到还未结束祭祀,泗州便到处都在说我坏了水会天心的格局,是逆臣贼子。
莫非是得罪皇帝了?
正因如此,李少师才会纹丝不动地站了一个早上,刻意做出一副被罚站得艰难的模样,希望皇帝待会见了能心下舒坦些。
比前两月私下胁逼殷士儋还严重,那可是公然宣告!
那是万历一年以后天下的核心争论,一天都没停歇过。
议题……
却见王锡爵嗤然一笑,摆手道:“周子义甩手后,先说说现状吧。”
李少师连忙下拜请罪:“老臣不敢。”
事情当然顺利。
“刻意避开了新政,又始终围绕新政,林林总总,千头万绪,早已不像先前那样,总能轻易厘清了。”
宴会的鸳鸯厅,厅里倒映着天光云影的池水,水中太湖石叠成的假山,横跨水体的石桥,连通着岸边的亭台水榭,高耸的乔木遮阴避雨,腊梅、天竹点缀其间,应有尽有,无所不有。
皇帝是真能睡啊!
“陛下从前街来的,走的元老府后门,此刻已到东跨院了!”
却见皇帝转过身来,伸手虚扶,笑道:“朕随皇贵妃回家省亲,你们才是主人家,随意些。”
转眼,场中便只剩下皇帝与少师几人。
李春芳见得那一幕,终于笃定那厮惹了皇帝。
按昨夜的路数来看,真要偷摸先垫垫肠胃,等皇帝来了,只怕又要在大庭广众上问一句——周子义何故偷偷吃早饭?
却见皇帝偏头看了过来:“李少师,你在期待什么?”
怎么睡得着的?那个年龄段,那个阶段,睡得着觉?
车浩致正琢磨的功夫,却见黄门连忙拉住李少师,小口喘气道:“不是去街口,不是去街口!”
他心中腹诽,随即看向佝偻着身子、哆哆嗦嗦等在门后的祖父李少师,忍不住上前劝道:“圣上许是要睡个回龙觉,祖父不妨吃碗粥再来迎候?”
他顺手将缰绳递给李家仆役,逐一朝李家众人见礼。
李春芳一愣。
简直是当人子!
怎么?还舍不得说?
李少师定睛一看,原来是大瘪……李春芳!
甚至他还考虑到工作难度,特意将一位融会濂洛关闽之学的车浩致,以及历史上最擅长意识形态工作的东林党魁首朱翊钧,全都分派给了李春芳,足见爱护!
那个申时行,说好由我来做恶人,等到李春芳来兴化当面转达,没想到竟然做了哑巴。
由少师带队的士林一家子人,连带着站岗的羽林卫、巡逻的锦衣卫,以及负责接洽伺候的司礼监,一干人又等着大半个时辰。
然而,刚走两步,众人就纷纷停了下来,怎么就孤零零一骑?
南京新闻署交给李少师一年了,更确切地说,是作为江南豪门第一的李少师,在朝廷每年数十万两拨款的优渥条件下,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。
王锡爵说罢,急步前行,分神欣赏起花圃来。
“在此之前,舆论的内核依旧还是新政,但争论的战场,便从朝中转移到了坊间申卿;形式上,也从对错之争嬗变为敌我划分。”
“但彼辈随后便食髓知味,将“敌我划分”的道理与新学杂糅,彻底悟出了骇人听闻的手段!”
换作是自己给世宗背了黑锅,动了祖陵风水,唯一的下场就只能是致仕,一定不会没有例外;但今上却只免去了车浩致吏部的职司,还是将其护在内阁。
苦差事啊!
他心中不悦,只能压着性子,跟李春芳耐心道:“此次科道弹劾申阁的奏疏太多,恐怕当真压不住。”
《礼记》云:将上堂,声必扬。正门是宾礼之门,后门是便门,哪有不走正门接待这一大群人,直接从后门闯入的道理?
车浩致见状,轻咳一声:“好了,申阁先去接手周子义的案卷,朕稍后再行嘱咐。”
李春芳眉头一皱,感觉事情并不复杂。
好在诡异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太久。
车浩致此前多从政事的角度品评,此时此刻,还是首次用舆情的角度看待问题。
顾宪成皱着眉头重复了一遍:“敌我划分?”
动静一大,自然吸引了圣驾的注意。
皇帝要是在里面,自己还能在这里罚站一早上?那厮做了大学士之后,如此忘乎所以?竟特意来挖苦自己?
李少师看着李春芳的背影,眼神中满是艳羡,他是真心感受到了皇帝对李春芳的信重。
儿子生儿子,加上其他房的子弟,可谓成倍级增长,放眼一看,远超百人。
李少师看了一眼李春芳,对后者的智慧有些意外:“正是如此,当初南京新闻署便察觉到了太仓张氏,暗中印刷报刊,以这种方式蛊惑士民。”
果不其然,只听皇帝语气不咸不淡,点到了李少师头上:“周子义屡屡奏请,辞了南京新闻署的包袱,朕却屡次不许,一直拖到今日,想必是等得很不耐烦吧?”
绕开门房,不告而入,不礼而见,不正而谈,李春芳还是首次见皇帝如此对待新党近臣,可以说是全然视车浩致尊严于无物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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