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5 寻妻
95 寻妻 (第1/2页)世人皆以为,赵崇岳奔赴悬崖,是心生绝念,要随秦骄骄而去,以身殉情。
可从无人知晓,他自始至终,从未想过赴死。
他托付秦家二老、叩别亲友、辞别乱世人间。从不是诀别余生,而是斩断所有牵绊。只为心无旁骛,踏遍千山万壑,寻他失踪的叶子。
他不信天人永隔,不信十丈深渊能彻底吞掉那个坚韧执拗、从不愿认输的姑娘。
那日清晨,他孤身踏入茫茫深山,不带重兵,不随随从。只一身素衣,揣着那支玫瑰赤金簪、那件紫色旗袍,缓慢步行,下悬崖。
唯有一个执念——找到他的叶子,他相信事在人为,一定能:生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
坎子崖方圆百里,山势险峻,沟壑纵横,寒雪连绵。崖底湍流交错,暗河密布,乱石嶙峋,寻常猎户都不敢深入半步。可赵崇岳日日跋涉其中,风雪无阻。
整整五日。
五日五夜,他走走停停,踏遍崖底每一寸冻土。摸索崖壁每一处缝隙,趟过冰冷刺骨的浅滩,追踪暗河所有支流。风雪打湿他的衣衫,冻裂他的手足,旧伤反复崩裂,胸口伤口渗出血迹,他浑然不觉。
白日,他顶着凛冽寒风,在荒山峡谷间一遍遍搜寻,声声唤她名字,空荡山谷只余风声回响,无人应答。
入夜,他蜷缩在乱石堆边,拾来干柴,燃起一堆篝火。火光微微跳动,他睁着眼,凝望着崖下滔滔奔涌的流水,仔细分辨水面每一丝起伏动静,生怕漏过任何一丝属于她的踪迹。
他见过山洪冲刷的碎石,见过被流水卷落的枯枝,见过野兽踏过的脚印,唯独不见他心心念念的人影。
他从没有半分放弃的念头。
他记得暮色帐中,她点头应允他的嘱托,答应活着归来;记得她所有的隐忍牺牲,记得她爱恨两难的滚烫真心。她为理想赌上一切,绝不该落得尸骨无存、无人寻觅的下场。
就算千万人皆言无望,他也要亲自寻遍每一寸土地,等一个万一。
第五日黄昏,漫天飞雪再度飘落,将苍茫群山尽数染白。连日高强度的奔波寻索,让他身心俱疲,体力透支到极致,再也无力长途跋涉。
他在崖底西侧的山腰处,寻到了一处天然山洞。
山洞藏在密林深处,避开风雪侵袭,洞口隐蔽干燥,洞内宽敞平整,堪堪容身。
赵崇岳抬眼打量着这片小小的天地,眼底没有半分荒芜绝望,反倒生出一丝安稳。
既然遍寻五日无果,流水不知所踪,那他便不走了。
这里离坎子崖最近,离她坠落的地方最近,离所有暗流河道最近。
他不再奔波折返,索性将这山野孤洞,当成自己往后的居所。
他捡来干枯树枝,堆砌在洞内角落,铺好柔软干草。又寻来石块封住大半洞口,抵挡山间寒风与野兽。没有被褥,没有炭火,他就裹紧衣衫,将她的旧衣紧紧抱在怀中。
从此,大山为舍,山洞为家,风雪为伴,山河为证。
白日,他依旧准时外出,顺着河道支流、山谷险滩,日复一日搜寻、守候。
夜晚,他便退回这处孤洞歇下。静静等候,盼风能捎来消息,盼流水能送回归人。饿了就挖野菜根,凿开河面寒冰捕鱼,勉强果腹;
渴了便掬一捧雪水咽下。这般光景,恍若重回当年行军征战之时。只是此刻,他不再是号令千军的少帅,仅仅是一个苦苦寻妻的孤人。
他从未放弃心中期许。
他始终笃定,秦骄骄命硬,绝不会轻易殒命。那湍急的暗河、绵延的流水,或许不是夺命深渊,而是藏了一线生机。
第六日清晨,山洞外落了薄薄一层新雪。
赵崇岳早早醒来,洞里寒意刺骨,干草铺就的床铺挡不住山间的冷。他起身拍落肩头积雪,简单整理了行囊。
连续五日在峡谷、暗河沿岸搜寻,干粮早已耗尽。他打算往下游走,循着河道去寻处山沟村落,讨一点吃食,顺便问问村民,近日在河边有没有看见什么异样。
他心中早已做好长久驻守的打算。
若是一直找不到叶子,他便在此扎根。等到开春冰雪消融,土地回暖,他就清理出一片坡地,开荒种粮,搭建简易棚舍。
春种秋收,自给自足,守在坎子崖下,守着这条连通深渊的河水。无论最后寻到的是生是死,他都留在这片山谷,长久陪着她,不再离开。
揣着这份念想,赵崇岳沿着河道向下游徒步而行。积雪盖在乱石路上,一步一滑,他走得缓慢,目光依旧不住扫向河面与两岸灌木丛,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痕迹。
一路沿河向下,约莫走了两个时辰,远处山谷间终于看见几座土屋,袅袅炊烟慢慢升起——正是老妇人母子居住的山沟村落。
村里人大都认得秦骄骄,也曾听过坎子崖坠崖的故事。远远望见一个身着素衣的男子踏雪而来,身形挺拔却满面风霜,脸色苍白。身上还有不少磕碰划伤,村民们不由得多了几分留意。
赵崇岳走到村口,看见一个正在劈柴的汉子,拱手轻声询问:“这位老乡,打扰了。我在坎子崖一带寻人,干粮吃尽。想问问能不能换一点粗粮、干粮,我可以帮着砍柴,干活抵偿。另外,想打听一下,这几日你们在河边,有没有看见漂浮的人或者物件?”
汉子停下斧头,上下打量他,叹了口气:“坎子崖?你是来找曼大夫的吧?我们前些日子,真从河里捞上来一个女子,看着伤得很重,现在就在,村头王大娘家里躺着,一直昏迷不醒。”
轰的一声,仿佛惊雷炸响在赵崇岳耳边。
他身子猛地一颤,呼吸骤然急促,眼里流出欢喜泪水。连日奔波带来的疲惫,瞬间被巨大的悸动冲散。
“你说什么?!”他上前一步,声音都在发抖,“可是秦骄骄?!”
“我们还不敢完全确定,”汉子摇了摇头,“人一直昏迷,不过她头上有一支簪子,王大娘说,那是从前曼大夫行医时戴的。人随着河水漂下来,浑身是伤,是宝儿最先看见河面上漂着人。大伙合力捞上岸,现在还在王大娘家中休养。”
赵崇岳只觉得心口狂跳,连日踏雪寻山的煎熬、山洞寒夜的孤苦、一遍遍呼喊却无人应答的绝望,在这一刻全部翻涌上来。
他来不及再多问话,匆匆谢过村民,脚步踉跄,立刻朝着村头那间土屋快步赶去。
土屋的木门虚掩,灶间飘着淡淡的腊八粥余味。屋内火堆噼啪燃烧,老妇人正坐在床边,用布巾轻轻擦拭秦骄骄的手背。
傻宝儿乖乖蹲在火堆旁,拨弄柴火,时不时转头看向床上躺着的“客人”。
赵崇岳轻轻推开木门。
目光穿过屋内升腾的热气,落在木板床上。
那人静静躺着,面色依旧苍白,长发散落在枕头上,鬓边,那支熟悉的金簪不见了。
是她。
真的是他的叶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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