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抢粮夜
第52章 抢粮夜 (第1/2页)三个人连夜押在守备衙的空班房里,嘴里塞了麻核,手脚拿牛筋绳捆了两道。
守夜的夜鹞子头儿给陈麦回话,说这三人是亥时末出的北坊,走的不是大路,是顺着排水沟爬到囤区后墙的,狗是拿拌了蒙汗药的肉团子撂倒的,撬杠是新打的,刃口还泛着青。"看手法,不是头一回干翻墙的营生。堡丁里当过年头久的,都会两手。"
陈麦到班房看了一眼。郝七靠着墙坐着,见了他,把头扭到一边;那两个年轻些的,缩在角落里直哆嗦。他没审。审,要当着全堡的人审,黑灯瞎火审出来的口供,一文不值。他只交代了三件事:加双岗守仓,夜鹞子分两班轮值,明早请耿守备、安里正、各坊坊正到十字街。
临走,他在门口站住,回头看了一眼郝七:"你怀里的酱肘子,我没让人动。明日,当着全堡的面,你告诉大家它是哪来的。"
郝七的肩膀僵了一下。
常伯跟着他往回走,压着嗓子:"屯长,堡丁抢粮,这案子怎么断,断轻了压不住,断重了,五百守军的人心……"
"所以要当着全堡的面断。"陈麦说,"人心这东西,捂住才烂,晾出来晒。"
"那酱肘子呢?"
"肘子是钥匙。"陈麦说,"它能开一扇门:全堡还有多少人藏着没报的底子,就看明日的戏怎么唱。"
后半夜,囤房区加了岗,火把从四角一直点到囤顶。陈麦没睡,跟柳木之把三仓的册子又过了一遍。柳木之拨着算盘,忽然说:"屯长,姚屠户家……我记得,补报的时候他家报的存粮是九十多斤。一个屠户,腊月里杀猪的营生,家里会只存九十斤?"
"所以他家不止那半扇猪。"陈麦的手指在册子上点了点,"明日先不揭他,让他自己招。"
初九,晴。十字街的粮台前清出一片空场,四根木杆支起个台子,台上摆一张案,案后两把椅子。耿守备坐左首,右首空着。陈麦不坐,他站在案侧。
天没亮透,消息就传遍了四坊。吃早饭的工夫,十字街已经围上了人。滩地人从西北角的窝棚区过来,旧户从各坊出来,两拨人在街口汇合,谁也不说话,却自发地分开了。滩地人站东边,旧户站西边,中间让出一条道。
安里正带着各坊坊正来回跑,嗓子喊哑了。有小娃娃往台子跟前钻,被大人拎回去。北坊的几个老卒聚在一处,脸色都不好看,有人低声骂郝七糊涂,有人叹着气说郝七也是叫逼的。南坊的滩地军户们攥着拳头。仓是滩地的命根子,撬仓,比挖他们祖坟还狠。
小禾扶着娘也来了,站在东边人堆里。娘看不见,就问小禾台上都有谁。小禾一一说给她听:耿大人穿了官服,石先生抱着册子,哥站着,没坐。娘点点头,说:"不坐好,站着断案,人才觉得他跟跪着的差不了多少。"
辰时,郝七三人被押上来,跪在台前。郝七一夜没睡,眼睛通红,见了人群里的老卒弟兄,脖子又梗起来了。
"开审。"耿守备把惊堂木一拍。老头儿今日穿了官服,瘸腿在袍子底下,看不出来。
头一桩,先审那半块酱肘子。
证物摆在案上:三只皮袋、一把短刀、一根撬杠,还有那半块拿油纸包着的酱肘子,搁在正中,酱色油亮。台下几千人,数日来头一回离荤腥这么近,不知谁的肚子咕噜响了一声,引来一阵压不住的骚动,又很快静下去。
"郝七,"陈麦开口,"配给首日,全堡谁家锅里也不见荤腥。你怀里这半块酱肘子,哪来的?"
郝七梗着脖子不答。跪在他旁边的年轻堡丁先扛不住了,一五一十招了:北坊姚屠户家的。姚屠户起先补报的时候,瞒了半扇腌猪肉,吊在灶房房梁的夹层里。前日郝七替他打跑过两个讨旧债的,屠户心里有愧,割了一块酱肘子谢他。
"带姚屠户。"
屠户被押上来,腿肚子直转筋,没等问就全招了,连房梁夹层里还剩几斤几两都报得清清楚楚。招完了还不放心,又补一句:"屯长,那猪是腊月里自家杀的,不是囤里的粮!"
"按约,瞒报不罚。"陈麦说,"姚家的半扇猪,今日补报入册,仍归你自家。两条:一,你家领粮的次序,挪到北坊队尾;二,往后你送谁一块肉,全堡只当是你家的私情,但配给册上,你家的底子从此人人可查。可服?"
"服,服。"姚屠户磕头如捣蒜。
人群里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。瞒报不罚,话早放出去了,今日真不罚,只挪次序,这比罚钱打人叫人难受,往后谁家孩子出门,都要被人指指点点。西边旧户人堆里,有几家当家的脸色发白,互相看了一眼,散会回家的脚步都比来时快。当日下午,又有六户人家自己揣着钥匙找到粮台补报,有报粮的,有报干菜的,有个老汉报了半瓮猪油,说想了半宿,瞒着它睡觉不踏实。
第二桩,审抢粮。
"郝七,"陈麦看着他,"我问你三件事。囤撬开了没有?"
"没有。"
"你守城几年,挨过几箭?"
"十年,两箭。"郝七的声音哑了,"左肩一支,大腿一支。"
"那为什么抢?"
班房方向的风吹过来,台下静得吓人。郝七跪在台心,梗了半天的脖子,忽然就塌下去了。
"弟兄们吃不饱。"他低着头,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,"北段墙子上,十年,伙里的粮就没足过份。韩堡丞在的时候,月粮发的是囤底的陈米,抓一把半把是砂子,跟他理论,他说军粮就这个成色,爱吃不吃。福老爷管着的时候,伙里十几个弟兄的名字,挂在他小舅子的白役册子上,粮领双份,我们连单份都拿不到手。"
他抬起头,看着台下西边那些老卒:"弟兄们都知道,前年腊月,伙里断顿,是我翻墙进官仓,背了半袋麸皮出来,十几个人分着吃了五日。那回叫韩堡丞逮着,捆在旗杆上打了二十棍。今日我又翻墙了。我不是惯偷,我是叫逼熟了的。"
人群里,西边的旧户阵营起了骚动,有老卒红了眼圈,有人把头低了下去。东边滩地人堆里,原先攥着的拳头,也有几只慢慢松开了。
陈麦等他哭完,才开口:"郝七,你守城十年,挨了两箭,堡里欠你的。欠你的,是韩德旺,是福老爷,是旧账。滩地人进堡十日,没欠你一粒。"
"你说你是叫逼熟了的。这话我信一半。"陈麦的声音沉下来,"可你想过没有,你撬开那道囤门,今日背走的是半袋,明日就有人背走一袋,后日,全堡五千三百口的命,就从那道门里漏光了。韩德旺们就是这么一勺一勺把官仓掏空的。你恨他们,可你撬囤的手,跟他们的是一个路数。"
"约上的第五条,抢粮者以军法论。"他转向耿守备,"请大人宣军法。"
耿守备站起身,一字一顿:"军法:战时任一卒盗军粮者,斩。临阵盗者,枭示。"
台下嗡的一声。郝七闭上眼,脸灰了。
"军法如此。"陈麦的声音不高,"但今日这案子,有三样不同。一,囤未撬开,粮未出闸,是未遂;二,郝七抢粮不为私利,是为伙里弟兄,蠢,但不是贼心;三,——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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